「巨嬰」是誰養出來的?——從張文父母下跪談起。
這幾天有兩個畫面一直在我腦中迴盪。
第一個畫面,是行兇者的父母在鏡頭前下跪道歉。老父親下意識把太太擋在身後,兩個人在閃光燈下承受排山倒海的指責。網路上罵聲不斷:「怎麼教的?」「養出這種兒子還敢出來?」
第二個畫面,是受害者余家昶的母親出面受訪。她失去了兒子,卻說了這句話:「不要怪張文的父母,事情是張文本人做的,與他的爸爸媽媽沒有關係。」
這兩個畫面放在一起,讓我想了很久。
這名行兇者今年 27 歲。27 歲是什麼概念?可以投票、可以結婚、可以買房、可以當別人的爸爸。在法律上,他是一個完完全全為自己行為負責的成年人。
但在台灣,我們看到的是:一個 27 歲成年人犯下的罪,由他六十幾歲的父母出來下跪道歉。
有人說這是「負責任」。但我想問的是:一個人要到幾歲,才能真正為自己的人生負責?30 歲?40 歲?還是永遠都是父母的責任?
華人社會的「巨嬰」困境
心理學家武志紅寫過一本書叫《巨嬰國》,談的就是這個現象。
他說,很多華人在心理上始終沒有完成「分化」——就是從原生家庭中獨立出來,成為一個能為自己負責的個體。結果就是:表面上是成年人,心理上還是嬰兒。出了事,第一反應是找爸媽;爸媽的第一反應,也是覺得「都是我的錯」。
是父母不願意放手嗎?還是整個社會不讓父母放手?
當我們的文化告訴父母:「不管孩子幾歲,出了事都是你的責任」,父母怎麼敢放手?當孩子知道「出事反正有爸媽扛」,他又怎麼會真的長大?
我們一邊罵「現在年輕人都是巨嬰」,一邊又要求父母為成年子女的行為負責,不是很矛盾嗎?
父母真的能控制成年子女嗎?
張文 27 歲,離開家至少 3 年。這 3 年裡,他搬到台北、不常回家、最後甚至因為逃避教召被通緝。
他的父母在這 3 年裡,能做什麼?他們能強迫一個 27 歲的成年人回家嗎?能強迫他去看心理醫生嗎?能強迫他不要做傻事嗎?
答案是:不能。
當一個成年子女決定切斷與家庭的連結,父母是無能為力的。這是家族治療裡一個很殘酷的現實:你可以愛一個人,但你無法控制他。
最近美國也發生了另一起案件:27 歲的盧伊吉·曼基里(Luigi Mangione)在紐約市中心槍殺了美國聯合健康保險的 CEO。
但他父母有出來下跪嗎?沒有。
為什麼?這不是因為美國媒體比較有水準——老實說,美國媒體一樣會挖背景、炒八卦、24 小時輪播嫌犯照片。Luigi Mangione 案發後,媒體也瘋狂報導他的學歷、家世,甚至有人在討論他長得帥不帥。
但有一件事不一樣:沒有人要求他父母出來道歉。媒體會報導他的家庭背景,但社會不會期待他父母出來下跪、開記者會、承擔責任。因為在那個文化裡,27 歲成年人犯的罪,就是他自己的事。
同樣是 27 歲犯下重罪,一邊是父母下跪,一邊是父母根本不用出面。這不是因為美國人比較獨立,而是因為美國社會不認為父母需要為成年子女的行為負責。
我不是要說哪種文化比較好。事實上,這兩種文化都有它的意義,也都有它的代價。
東亞的「連坐」文化,強調家族是一個共同體,榮辱與共。這有它的好處:家庭凝聚力強、長輩受尊重、社會有秩序。
但代價是什麼?
➜ 對父母:一輩子活在恐懼中,不知道哪天會因為孩子的事被指責
➜ 對孩子:知道出事有人扛,反而可能不會真的為自己負責
➜ 對社會:找到父母當代罪羔羊,就不用去檢討更大的系統問題
西方的「個人主義」文化,強調每個人為自己負責。這也有它的好處:尊重個體自主、鼓勵獨立、責任明確。
➜ 可能忽略了家庭確實有影響力這個事實
➜ 可能讓一些需要幫助的人被漏接
➜ 「自己負責」有時候也會變成「自生自滅」
責任是有邊界的
當孩子 18 歲成年,父母的「管教責任」開始遞減;當孩子離家獨立,父母能做的更有限;當孩子主動切斷聯繫,父母能做的,可能只剩下等待和祈禱。
張文的父母做了什麼、沒做什麼,我們不知道。但讓兩個六十幾歲的老人,為一個他們已經無法控制的 27 歲成年人下跪道歉,然後承受社會的指責——這件事本身,值得我們反思。
27 歲的人犯罪,該負責的是他自己。
而我們該問的,不只是「父母怎麼教的」,更是「社會有什麼機制可以發現、有什麼系統可以補位」,以及「我們怎麼讓每個人真正長大」。
最有資格憤怒的人,選擇了寬容
所以,當余家昶的母親說出「不要怪張文的父母」這句話時,令人震撼。
她是這場悲劇中失去最多的人。她的兒子為了保護陌生人而犧牲。如果有任何人有資格憤怒、有資格指責,那個人就是她。
但她選擇說:不要怪父母。
我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但我知道,從家族治療的觀點,這句話打破了一個惡性循環。
她讓我們看到:真正的強大,不是找到一個人來怪罪,而是在極端的痛苦中,依然選擇不把世界拖進更多的仇恨裡。
也許,這就是為什麼她能養出一個願意挺身保護他人的兒子。
在孩子成長的過程中,父母當然重要。童年的創傷、忽略、傷害,可能影響一輩子,但成年後的行為、責任,終究該回到孩子自己身上。
父母的影響力確實深遠,但那不該成為綑綁他們的枷鎖。讓父母為成年子女的罪行下跪,不會讓悲劇少一點,也不會讓孩子學會承擔,唯有釐清責任界線,才能讓每個人學會為自己的人生負責。
文章引用來源:
武志紅《巨嬰國》
Bryan Huang(LANDED赴美實戰計畫)關於文化差異的觀察
本文經作者李思萱授權刊登,未經同意請勿轉載,原文於此。
文章首圖: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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