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會被罵，所以不說了──當多元價值變成發言的高壓線 網路上的表達，不再只是我們在前一篇討論的「學生彼此謾罵」這麼單純。對網路原生代來說，說話這件事，正進入一個高度風險的場域。而其中最不能不提的，就是「炎上文化」。
「炎上」一詞源自日本網路文化，原意為「燃燒」，在網路語境中則指某人或某事件因發表爭議言論而引發大量網民撻伐、批評，彷彿整個網路社群被點燃，進入情緒暴動狀態。
隨著社群媒體的普及，「炎上」的現象從日本蔓延至各地，也進入了台灣校園。當個人言行不符主流價值觀或稍有失言，極可能馬上被截圖、轉傳，甚至遭到大規模批評與道德審判──這種沒有法律程序的「網路公審」已不再罕見。
我想分享兩個真實發生在學生社群裡的例子：
有一位高一的學生在Threads上寫下：「我媽的存在就只是禁止我用手機，有這種媽媽真的好倒楣。」
起初底下不少人按讚、留言表示認同，覺得「很懂這種感覺」，但不到一小時，留言風向驟變，一連串猛烈的批評湧入：
「你媽生你才倒楣吧！」
「這種不懂感恩的小孩，手機收一輩子都不為過！」
「不自律還想用手機？去搬磚吧你！」
原本只是情緒性的抒發，瞬間變成了網路圍剿。儘管該學生事後刪除了貼文，但那成千上萬的留言、轉發、攻擊，恐怕已經深深烙印在他的記憶裡。
另一件事，是一位高中女生在捷運上偷拍一位乘客，並寫下：「這人一上車就好臭，胖成那樣還穿短裙，超噁心。」 這張偷拍照迅速在平台上爆紅，短短半天就有五萬次觸及，許多人留言「說得好」、「這種人真的很沒自覺」。
而當有網友試圖指出這涉及肖像權甚至可能違法時，反而成為被群起攻擊的對象，被罵是「正義魔人」、「無聊的人最吵」。
這兩個例子都不是網路小說，而是我這幾年真實聽聞、記錄下來的故事。它們揭露的不是孩子無禮或失控，而是在一個以「爭議換聲量」的文化裡，孩子如何逐漸學會了「說話，是一場表演，也是一場賭注」。
而這樣的文化，也正在悄悄地從社群平台滲透回實體校園。 網路原生代，其實沒有人會說真話 還記得前陣子，我和一位學生對話時，我問他：「你明明跟小款的意見不一樣，為什麼不直接說出來呢？」
他低頭回答我：「我怕被討厭啊……我自己的想法其實沒那麼重要啦。」
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讓我開始反思：在這個講求表達自由的時代，為什麼越來越多的孩子選擇沉默？
這幾年，我觀察到，無論是在實體課堂上討論，還是在網路社群發文，越來越多學生向我傾訴他們的壓力：「老師，我很怕講話被截圖。」「我才說一句話就被貼標籤。」「一不小心踩錯風向，可能整個帳號都保不住。」
我們以為網路讓人更有表達空間，卻沒發現「炎上文化」背後，正悄悄製造出一種「沉默文化」──不是沒想法，而是因為必須付出太多代價。
不只如此，在前一段故事中那位批評他人外貌的學生，雖然言論具爭議，卻吸引了大量按讚與追蹤。這種「聲量至上」的現象，也讓另一群孩子學會了一種生存邏輯──掌握風向，就能發光；說出真實，卻可能被燒。
對許多網路原生代的孩子而言，發言早已不再是單純的表達，而是一次次「會不會被炎上」的風險評估。有些孩子選擇自我噤聲，以求保護；而有些孩子則像走鋼索般，試圖用帶點挑釁的言論測試風向，賺取一波聲量與回應。
但在這樣的文化裡，最終留下來的，往往不是誠實的對話，而是「被喜歡的言論」；不是思辨的觀點，而是「會紅的梗」。 不再追求事實，而是選邊站的情緒共鳴 社會心理學中有一個經典理論──從眾效應，指出人們為了與群體保持一致，會調整自己的行為、觀點，甚至壓抑本來的立場。這樣的選擇，往往不是出自認同，而是源自一種更深層的不安：我不想被排除在外。
當一件事情成為熱門話題，風向一致地指向某人或某事，多數人不會花時間思考真相，而是選擇「不出聲」、甚至「跟著附和」，因為在社群文化裡，說錯話不只是錯，而是會被群體唾棄的危險行為。
這也是為什麼現在的孩子在社群上寧可轉發熱門話題，卻避免表達個人觀點。他們不是沒想法，而是害怕那句「與眾不同」的話會引來截圖、攻擊、退粉或排擠。
於是，我們看到越來越多的對話，不再圍繞事實或理解，而是立場對立的快問快答。孩子也更容易陷入「非黑即白」的思考裡：要嘛支持，要嘛反對，沒有中間地帶。而這樣的社群氛圍，導致越來越多青少年陷入「社群恐慌症候群（FOMO）」，擔心錯過流行話題、擔心無法即時表態，彷彿只要一沒有跟上風向，就會失去在朋友群中的位置。這不是他們不敢表達，而是這個時代，用力說話的人太多，傾聽與理解反而變成一種罕見的勇氣。 【跟著逸帆老師這樣想】 炎上文化悄悄改變了網路原生代的表達方式。有些孩子選擇沉默，是因為害怕被罵；有些孩子輕易發言，則是在試探自己的存在感。
不論他們採取哪一種方式，請你試著靠近，走進他們的世界，不是為了評價對錯，而是陪著他們一起思考：「在這個吵雜的時代，我的聲音還可以是什麼模樣？」並重新告訴孩子：「你的感受與觀點，都值得被傾聽與尊重。」
本文摘自《焦慮的是我們，不是他們：從理解到陪伴，重新認識網路原生代的36個共好練習》／遠流
圖片來源：Pexels 數位編輯：艾瑞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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