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分的枷鎖:「你是老師,為什麼你做不到?」 二○二四年,一場發生在國小校園的衝突事件,成為了媒體與社群平台的焦點,也引發輿論的熱議。 體育課的操場上,一名六年級學生因不滿老師的管教,用樂樂球棒揮打老師,導致其腿部紅腫挫傷。
隔天,師生雙方為道歉一事缺乏共識。為了維護自身權益,老師決定報警處理。
家長對校方的處理方式表達強烈不滿。半年多來,不只向校長陳情,也多次投訴教育局、地檢署,指控該名教師「不當管教」。
即使,這中間還經歷了:少年法庭上雙方和解、「校事會議」結果為指控不成立、檢方調查結案等等。
看似還給了教師清白,卻使其身陷後續更大的風暴之中。
先不論為了面對這些無止境的投訴,清白的教師要付出多少數不清的心力、承擔多少不可逆的精神損傷。在親師天平已經走向失衡的制度下,卻仍然有些人、有些事會帶給教師重重一擊。
當年年底,民意代表接受家長陳情,在質詢場合揭露此事,而政府官員更在面對媒體鏡頭時,公開質疑:「孩子已經道歉,為什麼老師還不放手?」不僅以「不適任」來形容該名教師,還指責校長領導無方,要求教育局重辦、重懲。 對教師人格與專業的雙重傷害 在尚未釐清事件真相之前,上位者出於主觀立場,進行道德綁架,並公開指責對於那位已經心力交瘁的教師,這無疑形成了二度傷害。
因為,背後潛藏著更多的聲音是:「只是揮一下而已,有那麼嚴重嗎?」「學生都道歉了,為什麼你不能原諒?」「老師不要太計較,難道沒有教育愛?」
當扣上這頂名為「不近人情」的帽子,無疑是對其人格與專業的雙重傷害。 教師,也只是一個平凡人 雖然後來資訊更完整,上位者也因不當評論而道歉,但是對於當事教師和校方而言,這些口頭道歉,究竟能真正彌補些什麼呢?
人們期待教師的專業除了教學之外,應包含無止境的包容、諒解與奉獻,卻忽視了教師在成為教師之前,也只不過是一個平凡人。
當教師選擇合法卻不合常理的途徑,以維護自身權益時,我們應該關心的是:「如果一般途徑有用,他究竟為什麼要走到這一步?他是否需要什麼樣的幫助?」 大眾輕易對教師工作品頭論足 教師這個職業很奇妙,每個人彷彿都可以來指手畫腳、湊點熱鬧。
有句話是「隔行如隔山」,比如:你不會任意挑戰廚師的味蕾、指點工程師的技能、批評律師的專業,然而對於一名教師,大眾常常因為各自獨特的生命經驗,或是對教育的不同期待,大剌剌地對教師工作品頭論足,置教師專業於不顧。
「你是老師,你就應該如何、如何……」「你是老師,你就不該怎樣、怎樣……」各種刻板印象與質疑,源於社會對教師五花八門的期待,也如同教師身分的枷鎖,看似無形,卻難以掙脫。 當教師在面對衝突時,選擇了保護自己卻未獲得應有的支持,反而遭上位者公開責難,形同被推上輿論的風口浪尖。
當教師在進行管教時,正在理想政策與現實挑戰之間掙扎,卻眼看上位者對學生公開喊話:「學校不准罰」、「政府給你靠」,無異於在原本已脆弱的師生關係上,劃下一道更深的鴻溝。
進一步,可能還默默助長仇師的氛圍,削弱教師已搖搖欲墜的尊嚴。
在這個師道不尊的風氣底下,大眾普遍認為「老師也不算什麼」、「教育就是服務業」。教育之路更猶如荊棘遍布,難上加難,難道對此百年大業,會是好事嗎? 自由心證的標準,教師注定不合格 以上算是比較極端的例子了,但不意味日常中,大眾對教師的標準不嚴苛。
教師的穿著妝容、教學方式、語言特質、處事風格,都難免一再被放大檢視。憑良心說,教師身為教育工作者,有其義務要作為學生的良好示範,但合乎良好的標準到底是什麼:是出於某個長官的要求?校長的裁示?還是家長的期許?社會的觀感?
不知不覺,在《教師法》之外那些自由心證的標準,也成為教師身分的枷鎖。不僅嚴苛,數量更多到無從兼顧,有時趁你趕赴某一項標準時,指控你仍然不合格的明槍暗箭,竟一一朝你而來。
暗箭難防,而明槍也躲不掉。因為以現在的風氣而言,明槍一出,如同鳴槍一出,那些已上膛的子彈,便會一發一發接力射出。
當教師成了眾矢之的,簡直毫無招架之力。 社群平台的批評與公審,可能忽略了真相 如今社群平台眾多,讓每個人都能輕易公開發表意見,但也使得無論有據、無據的批評都變得更快速且廣泛傳播。 當一則貼文被迅速轉發、引起關注時,往往形成的是一場偏向單方面的「聲討」。在這種情況下,實際的真相,包含背景、細節,都可能在第一時間被忽略。取而代之的,是情緒化的發言和輿論的壓力。 另外,自媒體當道,人們藉此發揮其影響力。但這幾年來,卻不乏擦槍走火的案例。輕忽了自己發言的力量,以個人觀點,卻更大的話語權去批判特定的教師,催引出一波又一波的謾罵聲浪,無疑為公審。當事人即使感到難堪至極,也缺乏相應的管道,難以澄清或反擊。 A嘲諷老師在活動邀約的過程不夠周全,使其淪為笑柄。B截圖老師的文字訊息,或側錄老師的上課影片,供大眾評論。C對孩子的老師提出質疑,再以嚴厲的字眼,進行批判。
你可以看見留言區,隨即引來大量附和的聲音,滿是憤怒:「荒謬」、「毒瘤」、「老師瘋了」……憤怒是子彈,會上膛,會迫使人投降。 批評的初衷,究竟是為了促成對方的改變,還是純粹為了發洩個人的情緒?討論的標準,究竟是基於教師應當遵守的法規,還是來自大眾四面八方的期待?
當每個人都因各自的情緒及標準,日常且慣性地對教師提出質疑:「你是老師,為什麼你做不到?」
那位教師真的會因此而改變嗎?真的會如願做到嗎?我不確定,只敢私自揣想:如果我是當事人,難免會因此感到深深地挫折,深到谷底的那種,對任何改變都感到力不從心。 破洞的校園安全網,教師有能力縫補嗎? 教師身分的枷鎖,鎖住的不只是我們言行的自由,還有心理的健康。 二○二三年,某國中發生了一件震驚全國的學生持刀殺人案。
校園午餐時間,一名國三生阻止隔壁班A生擅入自己班的教室找朋友,請他離開。
A生不滿,找來B生等人助陣,而B生在爭執中,拿出彈簧刀,連續刺向國三生多處要害。送醫搶救後,最終不治。 事件發生後,社會輿論聚焦於以下幾點:校園暴力的嚴重性、未成年人的法律責任、輔導與管教辦法的修訂。
人們開始檢討這個校園安全網是怎麼破洞的,並思考如何縫補、如何修復?這些當然重要,畢竟,誰也沒有預料這種隨機的、高危的殺人事件,竟然發生在應該受到高度安全保障的校園裡。
教育部長曾表示會考慮評估增加校安人力,然後,沒有然後了。
家屬呼籲政府重新審視相關的少年法律及配套措施,然而,改革遙遙無期。
教育部則是修訂相關辦法:若學生有自傷、傷人之虞,或攜帶有危險性的違禁物品等,教師可採取必要的制止措施,構成「阻卻違法事由」的正當必要管教行為,不予處罰,也不影響成績考核,以維護教師管教權。
先不論這項修法有沒有實質意義,或者教師採取制止措施之後,是否又會被放大檢討、再三投訴。 我不免悲觀地想,如果同一事件再次發生,無論教師多麼鼓起勇氣、多麼即時制止,一切會不會都已經太晚了?
我又不免悲觀地想,如果我是當事教師,以目前僅有的生命智慧,恐怕無法承受眼睜睜看著自己所愛的學生,青春殞落。 那晚了的一步,就是生死之遙。 「你是老師,為什麼你保護不了孩子?」
一場在午休時間召開的會議上,我曾詢問行政夥伴:「我們有沒有人力或配套方案,能協助目前因導師不在而無人照看的班級?」
那時的長官試圖安撫我,他輕柔地說:「我懂,這起事件,讓大家都很擔心。不過,妳現在不在班上,是因為公務。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麼事,妳不會有事的。」 就現實層面,我完全理解他為什麼這樣說。 然而,我不會有事……真的嗎? 其實我有事、很有事,而且還相信不只是我有事。 事件發生之後,除了檢討校園安全,誰能來關心一下教師的心理健康?身為教師,從來沒料到自己經歷了新冠病毒那令人惴惴不安的防疫高峰期,如今還要承受校園暴力的心理壓力。教師,成為一種變相的高風險職業。
本文摘自《當我告別教職:一位離職教師的沉痛告白與深情祝福》/寶瓶文化
圖片來源:photoAC 數位編輯:艾瑞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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