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的夾心餅乾
在家庭結構中，常會出現「夾心餅乾」的角色，也就是家庭中的某一個成員擔任起傳話及雙向溝通的任務，這樣的角色大多希望能面面俱到，卻也常感到吃力不討好。一些成年子女在回憶起從小到大的經驗時，常會覺得自己是爸爸媽媽爭執時的傳聲筒。
美國精神科醫師卡普曼發現，人們有時在團體中會不自覺地進入一種由「迫害者—受害者—拯救者」三種角色構成的互動模式，稱為「卡普曼戲劇三角」。
當父母發生衝突時，孩子往往不希望看到雙方爭吵，也可能因應父母的需求，而成為雙方之間的溝通橋樑或接收抱怨訴苦的對象，在成長過程中，孩子漸漸成為家庭氣氛的拯救者，
然而，這並不是一個孩子應該要在家庭中擔任的角色。
有的孩子會因此變得擅長察言觀色，甚至是對情緒非常敏感；也有的孩子長大後，會不自覺地在關係中成為討好者，這往往源自於對負面情緒的不安，以及對親密關係破裂的恐懼。
岳禾的個別諮商室
岳禾，一位快40歲的男性，在預約時表示自己有婚姻上的困擾，但妻子仍在猶豫要不要一起前來諮商，於是他決定先獨自過來談話。
「您好，我是曾心怡心理師。今天看到您在諮商資料上寫著婚姻困擾，我們來談談是怎麼了呢？」
岳禾：「其實我也不知道該從哪裡講起，第一次這樣談自己的事，覺得好奇怪……」
我：「真的，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其實都沒有表達心情的習慣，我們每天和別人對話，都是在練習一件事，就是壓抑情緒，而且練得超熟的。」
岳禾笑了出來：「也是。」
我：「是啊，所以一開始不知道要如何開口，其實非常正常。也許你可以從決定要來預約諮商時的心情和想法開始說起。」
岳禾：「其實，我常常夾在我太太和我媽媽之間，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好像怎麼做都不對，搞得裡外不是人。」
岳禾來自一個單親家庭，小學時父母離異，由母親照顧他和姐姐長大。姐姐結婚後嫁到國外，岳禾的母親搬去和姐姐同住，彼此照應。後來，岳禾夫婦的第一個孩子出生，他心想或許可以請母親來家裡同住，一方面由母親幫忙照料小孩，讓夫妻倆安心上班，另一方面也想就近照顧母親。
然而，孩子出生後，妻子與母親在生活習慣與照顧孩子的觀念上有諸多差異。從此，岳禾開始感受到關係中的難處。
我：「你說你們之間的關係讓你很頭大，能不能舉個例子？」
岳禾：「現在孩子剛滿一歲三個月，能說的詞彙不多，大概就媽媽、ㄋㄟ ㄋㄟ這兩個，太太有點擔心，覺得是不是語言接觸量太少，想要送托嬰中心。但話一出口，我媽就覺得是我太太在暗中指責她不會帶孩子，然後就開始說我姐和我都是她一手帶大，怎麼可能不懂帶小孩。太太知道媽媽的反應之後，情緒就整個上來，說她也忍耐很久了，例如餵小孩的方式，媽媽總是和小孩用同一個湯匙，她也都忍著沒說，還有像用錢的方式等等，真的大大小小的事都有。唉，講這些好像在報流水帳。」
我：「是啊，這真的很難處理。這情況看起來已經持續一段時間了。孩子出生後，照顧寶寶已經很不容易，又必須面對太太和媽媽之間的爭執。其實你自己應該也有一些想法，想請問你曾經用什麼方式溝通呢？」
岳禾：「我不是很會說話的人，回想起來，一開始太太對我說過，覺得媽媽照顧孩子的方式比較傳統，但我不以為意，就對太太說：媽媽年紀大了，我自己也是這樣被照顧長大的，應該不會有什麼大問題。結果我太太就覺得我都站在媽媽那邊。我其實沒有要站在哪一邊，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表達。後來我也去和媽媽提，當下她沒說什麼，但後來對我就比較冷淡，從那之後，總是會說：那就都按照你們的意思，反正我老了，跟不上你們年輕人了。」岳禾講完之後，苦笑了一下。
我：「你想要大家和和氣氣的，沒想到又引起新的爭端。」
岳禾：「也許我真的該來談談，是不是我的溝通技巧不夠好，才會變成這樣。」
調整溝通，從自己開始
每個人都明白溝通很重要，但真的用在現實對話中，又常常不是那麼容易。像岳禾願意從自己先做起，這樣的動機是很珍貴的。
溝通，最原始的定義是一種交換訊息的過程，包含語言、肢體、表情等，把自己想要表達的想法、感受、意見傳遞給接收方。因此，溝通就是一種表達與傳遞的過程。
然而，許多時候我們常感受到的困難，如誤解、對方拒絕接收訊息等，這些都是溝通過程中的困境，其實是溝通不良的結果。
我們在長大的過程中，都感受到溝通能力的重要，但諷刺的是，這卻不是在學校或家庭中被正式教導的事。除此之外，人與人之間的溝通，最重要的其實不只是辭藻或技巧，而是在溝通的當下，我們的內心到底怎麼了。
後來，經過一次次的諮商後，岳禾漸漸有了改變。
我：「我發現最近你在描述情境時，好像比較少替你媽媽或太太說話了。」
岳禾：「對啊，站在哪一邊都覺得不對，那乾脆就不要替任何一邊說話。」
我：「是啊，因為你本來就不是你媽媽，也不是你太太，你是你自己，有你的想法和立場。她們會期待你理解她們的感受，不過﹃理解﹄並不等於要選邊站。就像上次你試著安慰太太，也讓她感覺到自己被看見了。」
不站在任何一邊，同時也明白自己的責任
在家庭的相處過程中，意見不同是無可避免的，這時，我們往往會渴望有第三方出面「主持公道」。更進一步說，我們真正渴望的是那個第三方能站在我這邊，有人和我一起證明「我是對的」。
然而，如同前面提到的「壓力觀點」，每個人對同一件事的解讀都不同，並不是每件事都能夠以對／錯來劃分清楚。
有時，我們的想法會和某一方比較接近，自然就會對另一方的態度或想法較難認同，這時，我們更需要拉出一道界線，這個界線不是冷漠或逃避，而是為了避免讓問題不斷蔓延。我們可以用一個提醒性的問題來反問自己：「眼前這兩個人都希望我站在他們那邊，但是要處理他們的關係問題，真的只靠我選邊站就能達成嗎？」
以三代家庭來說，關係上的摩擦更是常見，婆媳、翁婿、姑嫂等問題，都是我們常會聽到的衝突狀況，但這些衝突中，往往關鍵不只在於衝突本身，而在於「中間者選擇了什麼樣的角色與立場來面對衝突。
以岳禾的情況來說，在面對母親與妻子之間，他需要建立起什麼樣的觀點與界線？又該採取什麼樣的實際行動？
一、 我是母親的兒子，也是妻子的伴侶
有些人可能會覺得：「那是她們的問題，和我無關。」但在關係的處理上，最不應該的就是用一刀兩切的方式來劃分責任。既然我們身在關係中，處理問題的方式就不該是跳脫或切割，而應更細緻地思考：在這段關係裡，我能夠有效協助的是什麼？而哪些部分則並不在我的責任範圍內？
以岳禾的狀況來說，當妻子希望長輩在照顧孩子的方式上有所調整時，岳禾可以和妻子討論，由誰來和長輩溝通最合適，以及該怎麼說。這是在「回到伴侶關係」的層面進行調整。
而回到岳禾和母親的關係，岳禾的初心是希望能夠就近照顧母親。那麼，我們可以回到這個起點來思考，有什麼方式可以讓他單純以兒子的身分來關心母親，而不牽扯進其他的角色？例如，陪母親聊天、散步，建立起兩人之間的互動關係，而非只能透過夾在中間「選邊站」來表達關心。 二、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情緒負責
有許多人會期待有人可以幫自己化解情緒，這樣的期待有時是不自覺的，有時也被視為理所當然，甚至可能已經成為一種習慣。例如長輩會覺得晚輩應該按照自己的方式行動，才能讓自己安心，因此會用很大的力氣要求晚輩「按照自己的話去做」。
表面上是為了對方好，實際上卻是為了化解自己的焦慮。
當這樣的期待沒有任何彈性空間時，就容易演變成控制。而被控制與被期待的一方，可能因長期的互動模式，便將此視為理所當然，這正是常見的「情緒勒索」型態。關於情緒勒索的研究與討論已相當豐富，而其中一個關鍵認知是：每個人都應學會為自己的情緒負責。即使對方的行為可能影響我們的感受，但不代表對方就必須為我們的情緒負起責任。
換言之，我們可以在意對方的感受，希望對方快樂，但不代表我們要承接對方所有的情緒責任才叫做愛。關係中真正剛好的愛，是雙方都能努力調適自己的情緒，同時也不忽略對方的感受。
三、理解與支持是首要關鍵 很多人可能會問：「當兩邊都要我認同時，我怎麼能不選邊站呢？」這確實是一個重要且困難的問題，但關鍵在於「怎麼做」。有時我們會感受到一方希望我們跟著一起指責，說對方的不是，但在這樣的情境中，我們更需要意識到：同理與支持，比選邊站或指責更能照顧到對方的情緒。
例如以下這樣的語句，更能讓對方感受到我們的在意：
「我知道你現在的感覺不好受。」──用對方的角度去理解他的情緒。
「有什麼你都可以跟我說。」──提供情緒上的支持。
當我們能好好照顧自己，有處理自己情緒的方式與空間時，才有辦法讓內心不塞車，有足夠的心力去傾聽對方，也才能進一步思考解決問題的方法。
四、適當的物理距離，有助於建立心理距離
良好的溝通確實有助於關係問題的化解，但不代表所有的關係困境都能透過溝通立即解決。每個人在關係中的心理狀態與彈性不同，有些問題若短時間內無法改善，適當地拉開距離，也是一種保護彼此的方式。
距離有兩種：我們提到每個人都該對自己的情緒負責，這是一種人我之間的界線，是一種「心理上的距離」；而透過精確的家務分工或分開居住，則是「物理上的距離」。
讓家庭中的責任分工更明確，避免任務重疊，會是一個減少衝突的方式。而許多人會採取的「分開居住」或是「減少相處頻率」，也不失為一個讓衝突不要繼續往上堆疊的方式。讓彼此有時間與空間平息負面感受，更有可能恢復關係的品質。 在這個故事裡，我們學到了什麼
•在人與人的溝通中，重要的其實不只是辭藻，更關鍵的是在溝通時，我們的內心經歷了些什麼──包含過去與現在。
•早期經驗形塑了我們對自我的看法，這些影響可能是顯性的，也可能是自己尚未意識到的，這些都會影響我們面對溝通時的態度。不過，長大後的我們，擁有重新定義自己的能力與機會。
•在關係之中，我們應先處理自己的內在壓力，包括釐清、自我對話，以及尋求外部資源。處理好自己的壓力之後再溝通，會更有餘裕傾聽對方，以及清楚的表達自己。
•處理關係中的兩難，不是只有「選邊站」或是「放手不管」的二元選項。有界線地給予雙方情緒上的同理，並且透過自我照顧，不讓內心過度負荷，才有機會從夾心餅乾的身分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摘自 曾心怡 《愛，可以不辛苦：伴侶關係的修復練習，讓我們學會好好愛》／遠流出版
圖片來源：Midjourney 數位編輯：王信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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