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老師，可以請你來教務處一趟嗎？主任這邊收到一些家長投訴，想請你過來了解一下狀況。」
接到主任的電話後，我帶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匆匆趕往教務處，同時心中充滿疑問，難道我做錯了什麼嗎？推開教務處的大門，映入眼簾的是坐在辦公桌後的主任，他那嚴肅的神情讓我隱約感到事態不妙。 「戴老師，請坐。」
主任輕敲了幾下桌面，示意我坐下來。他似乎在斟酌他的用詞：「有家長反映，你在夜間輔導課時，播卡通給學生看。我剛剛特別問過那班的班導師和學生了，他們都表示有這個狀況。」
聽到這裡，我心裡很是委屈，也有些無奈。
我趕緊向主任解釋道：「主任，我播英文卡通是為了訓練學生的聽力，而且我找的都是適合學生英文程度的卡通，一段大概就七、八分鐘，每段我都還特別剪輯，在台詞中挖了空格，編製了學習單，讓學生在觀看卡通的同時，還能進行聽力練習。其實學生的反應都很不錯，他們對這樣的教學方式很感興趣，學得很投入。」
主任聽著我的解釋，皺起了眉頭。他沉默片刻後開口：「我不覺得《海綿寶寶》適合我們的學生，他們都國中了，那實在太幼稚。況且夜輔是學生額外繳費的，我覺得這樣的安排很不合適。」
「主任，學生白天在校已經上八節課了，夜輔課我只是想用比較輕鬆的素材來調劑一下學生的學習，況且國中會考也有考聽力，我平常上課時不太有機會幫學生練習到，利用夜輔的時間增加一些聽力練習，我真的覺得對學生長遠的英文學習是好的。不然我回辦公室拿我的學習單跟主任說明一下，好嗎？」
主任深吸了一口氣，「戴老師，你太理想化了。我們這邊不是美國學校，國中部的孩子有些英文基礎還不夠紮實，他們需要有系統、循序漸進的學習，上課不宜太過輕鬆。現在家長、導師都反映到我這邊了，主任也已經和你說明過，希望你能配合調整教學內容，不要搞一些有的沒的，譁眾取寵。」
「主任，可是……」我話才剛到嘴邊，主任就出聲打斷我。
「戴老師，學生來學校是為了學習，而不是娛樂。既然家長已經投訴了，我希望你能正視這個問題，不要再搞一些家長無法接受的教學方式。」
見主任態度如此堅決，我只能點頭順從，心中雖有千言萬語，但也知道此時爭辯無益。於是，我勉強擠出一個微笑，告知主任我會調整夜輔上課內容。
我的教學太過理想化？
那天下班，我像一顆洩了氣的皮球，拖著疲憊的身驅和滿心的挫敗，悒悒離開學校。教學的熱忱彷彿在這一刻被狠狠澆熄，腦海中反覆回想著和主任的對話，心中充滿了無奈。
我只是想幫助學生，讓他們在繁重的課業中，用一些輕鬆又有趣的方式學習。為了不到十分鐘的影片，我得花一、兩個小時編製講義，我不懂為何這樣用心的教學，卻換來家長的投訴以及主任的不諒解，甚至我連為自己辯護的機會都沒有。
那段時期，我開始懷疑自己的教學是否太過理想化？我是不是該遵循傳統的教學模式，照本宣科地進行教學？畢竟這樣可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也不用再受到家長和學校的質疑，我更不用擔心因此丟了工作。
然而，每當我走進教室，看到學生們期待的眼神，內心總不免又一番掙扎。是要妥協？還是堅持理想？
傳統與創新並不矛盾
回顧這十五年的教學生涯，那段懷疑自己的時期，還真是一段不短的低潮。但我真心感謝那次家長的投訴以及教務主任的質疑，正因為當時受到那些質疑，才促使我反思自己的教學。
當我學著站在家長和學校的角度，去看待自己的教學，試圖理解家長的擔憂和焦慮，我發現傳統與創新其實並不矛盾。我可以在傳統教學的框架下，加入一些創新的元素，讓學生在系統學習的同時，保有對學習的興趣。也因此，那段教學的低潮，反倒造就我成為一個更成熟的老師。
年輕老師難解的信任題
年輕的老師要贏得家長的信任並不容易，這大概也是我投入教育工作初期所遇到的難題。
多數家長總是習慣以經驗和年資來衡量教師的能力。真實的教學現場，不會像是《麻辣教師GTO》的劇情，只要老師夠熱血，家長就會支持，學生就會改變。
當年的我，雖然對教學充滿熱忱，每當開班親會時，我都能感受到家長們審視與質疑的目光，彷彿在評估眼前這位年輕的導師，是否有能力肩負起教育與照顧他們孩子的重任。
剛開始當老師時，每次開班親會，我心裡總是充滿忐忑。
面對比我年長的家長，我常常在想，該如何才能讓他們放心，把孩子交給我這位年輕的老師。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好一段時間，直到我三十歲，累積了一定的教學經驗後，才能比較從容地面對家長的質疑，在接到家長投訴時也比較能夠坦然面對。
如今，在這邊，我有些話想跟當時年輕的自己說：
「每一位教師的成長，都是一步步累積的過程，不要過於急躁，時間與經驗是最好的老師。家長的投訴不是針對你個人，而是源於對孩子教育的焦慮與期待，如果沒有愧對自己，就不要太往心裡去了。」
教育界流傳著這樣的一段話，「不僅打混摸魚的老師會被投訴，認真的老師更容易被家長、學生投訴。」
做為一名教育工作者，最重要是對得起自己的良知，對得起每一位學生。
我們不可能取悅每一位家長，但也不能因為擔心被投訴，而改變自己的教學初衷。因此，每當校內有年輕的老師被學生或家長投訴，我總能感同身受，我會主動去關心他們，與他們分享我的經歷和建議。
每位教師的成長，都是在這些質疑和挑戰中逐步累積的。有朝一日，當你能夠從容應對投訴，並在教學中學習堅持與妥協，代表你已逐漸成為一名成熟的教師。最終，這些經歷會讓你幫助到更多的學生，也讓你更清楚自己在教育工作中的定位與使命。
真正的老師會在挑戰中找到力量，在質疑中不斷蛻變。
摘自 戴逸群 《老師的第八節課：教育現場教會我的27件事》／商周出版
圖片來源：ACphoto 數位編輯：王信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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