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被好好接住過
那位老師的腳步和聲音陪我度過童年最黑的一夜。
在我的童年記憶裡,有一段溫柔,是發著光的。那不是一個特別華麗的畫面,但它在我心裡,始終閃閃發亮。
那天晚上,爸爸突然出門應酬,留我一個人在家。 我把電視開著,聲音開到最大,試圖填滿空氣裡的空洞。 燈也開了,但整個屋子還是覺得冷。不是溫度的冷,是孤單的冷。 我坐在沙發上,抱著膝蓋,一邊盯著時鐘,一邊試著不讓自己哭出來。 那時候我還小,但我很清楚:這樣的等待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只是那天,我特別怕。我鼓起勇氣,撥了一通電話。 那是我幼稚園的老師。她戴著一副圓圓的眼鏡,頭髮及肩、有一點自然捲,前面垂著整齊的瀏海。 她不是那種一眼會讓人記得的老師,但她的笑容總是溫柔。那是一種不用說話也能讓人覺得安心的溫柔。
她接起電話的時候,我的聲音是抖的。我記得我說:「我一個人在家,我好怕。」 我想說出地址,可是說到一半,我就卡住了,緊張得連門牌號碼都忘記了。 她沒有罵我,也沒有問我為什麼一個人在家,只是說:「妳先別掛,我會去找妳。」 我掛了電話,沒有多想,只是繼續坐在沙發上等,心裡想,也許她來不了,畢竟我連地址都沒說完。
沒想到,不久之後,我聽到樓下有人在喊我的名字。那聲音有點急,有點顫。 我跑到陽台,看見她在街上不停地喊:「妳在嗎?妳在這裡嗎?」 她的眼神很慌,嘴唇一直張開喊著,腳步匆匆地在每一戶門前張望。那個畫面我永遠記得。
她穿著一件灰藍色的長風衣,雙手一邊插在口袋裡,一邊掏出紙條來看,像是在對照著什麼。 我叫她:「老師,我在這裡!」
她猛一抬頭,眼神一瞬間從慌亂變成放鬆,像是終於抓到一塊浮木。 她不是我媽媽,也不是親人。她只是我的幼稚園老師。 但那一刻,她是全世界唯一走進黑暗裡、喊著我名字的人。
我奔下樓,她一把抱住我。她沒有罵我,沒有問我為什麼一個人,什麼都沒有說。 只是一隻手緊緊握著我的肩膀,另一隻手摸摸我的頭。 她的手是溫的,呼吸也有點亂,像是剛跑完一場心急的馬拉松。 她說:「我在了,妳不用怕了。」
我整個人貼在她胸口,眼淚像決堤一樣湧出來。那晚,我第一次覺得:原來有人真的會來找我。 我不知道她是怎麼一戶一戶找過去的,也不知道她是怎麼那麼快就來到我家樓下,但我知道,她願意。 她願意走進那個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該存在的位置裡。她沒有問太多,只是出現在我說「我怕」之後。
之後,即便我幼稚園畢業了,老師對我的愛沒有中斷。 每一年的聖誕節前夕,她都會親手寫卡片寄來家裡。
她的字很美,娟秀、整齊,像她本人一樣,有一種不多話但很有氣質的溫柔。 卡片裡會寫著她最近的生活,哪裡又換了新的學生,她過得好不好,也會問我最近還好嗎?喜歡上學嗎?
我會一封封地回信給她,用我能寫的字,回應她的關心。 我們沒有再見過面,但那幾年,我每年最期待的事之一,就是收到她的信。
那是一份我「被記得」的感覺。被記得、被在乎、被一雙眼睛溫柔地看過,這些東西,在我成長的歲月裡是多麼稀少而珍貴。
一直到我國中搬家轉學,才不小心斷了聯繫。 最後一次收到她的信,她說她終於考上了高中教官,那是她的夢想。 她在信裡寫:「妳也要勇敢追自己的夢。」
長大以後,我曾好多次上網搜尋她的名字,想找到她的聯絡方式。但一直沒有成功。 只是有好多時候,我好想對她說一聲:「謝謝妳。」
現在的我,想對那時候的我說: 妳很勇敢。 在那麼小的年紀,一個人待在家,夜晚的安靜一定讓妳感到害怕。 但妳想到了老師,想到了那個可能會接住妳的人,於是妳撥了那通電話。
我想請妳好好抱抱自己,對那時候的妳輕輕說一聲:謝謝妳的勇敢。(相關閱讀:「這有什麼好怕的!」當孩子感到害怕時,別強迫他勇敢,6原則引導孩子克服)
每一次我被好好接住,都是我學會接住別人的開始。
看完了我的故事,你心中是否也浮現了那一個人,那一個曾經溫柔托住你的人? 而現在的你,想跟他說些什麼呢?
Photo: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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