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沒有可能，我們一起，盡可能不落下任何人？」
這句充滿大愛的叩問，初看，會以為出自一個老練沈穩的助人工作者。
其實，這話摘錄自 26 歲的社工楊小豌的著作：《街頭的流離者：一名街頭社工與無家者的交會微光》，深入街頭 3 年、服務過數百位無家者，她將觀察與省思細細梳理，付梓成書。「盡可能不落下任何人」，不僅是楊小豌對自身的期許，也對社會投射理想烏托邦的盼望。
頂著台中女中、台大社工系學歷，初踏職場，楊小豌卻選擇擔任教會社工，陪伴無家流離者、及經營日間關懷據點，工作繁雜，早出晚歸更是常態。
邏輯清晰、談吐便給的楊小豌，坦承曾有不少人好奇探問，明明有能力有學歷，「為什麼要做這份工作？」甚至，連母親也認為自己「大材小用」，遇到親友的關心好奇，卻囁嚅難以啟齒。
面對異音，楊小豌內心卻很篤定：「在這份工作中，我獲得太多養分與能量了，不能用金錢來衡量。」超乎同齡的成熟通透，是如何養成的？可以追溯到曾經脫軌的童年經歷。
楊小豌的叛逆期來得很早，國小高年級時，儘管成績優越，但天生內建「照顧人」的特質，她更喜歡跟老師眼中的壞學生交朋友，「我偷過文具零食來送朋友，也在無名小站發文罵老師，主要原因是想要獲得關注。」甚至，當時學校莫名流行自殘風氣，楊小豌也把傷害自己成為交友籌碼，寫信跟好朋友「炫耀」，終被導師發現、通報家長。
「我的爸媽都是公務人員，很重視經營家庭，但管得滿嚴，也會體罰。」這些脫序行為，無疑對父母衝擊巨大，他們卻表現得波瀾不驚，不打不罵，選擇與楊小豌共同面對、好好對談。
偷竊來的文具，母親鼓勵楊小豌還回，並且向店家道歉，這樣的應對處理，幫助她日後對抗腦海中想偷竊的念頭；母親也放下過往的權威，誠懇針對過往某些教養行為道歉、說明緣由，瞬間讓楊小豌對於家庭成員之間的互動，產生更多元的視角，理解父母的不易，也不再以自殘來抒發內心痛苦，「這段經歷，成為翻轉我們家庭關係的轉捩點。」
此外，全家人共同的基督信仰，以及教會老師的居中橋樑，也功不可沒：「當時教會裡老師，以關心的態度、好奇的對話提問，幫我梳理行為議題的背後動機。」陪伴與對話，穩穩接住一度失足落下的她，於是國中時期，她把專注力放回學業，會考直上台中女中。
台中女中時期，人文及社會科學資優班的課程，打開楊小豌的人文視野，開始投注關懷社會議題，點燃日後以台大社工系為第一志願的強烈動機。
進入台大社工系，則是加入「向貧窮者學習行動聯盟」，並開始以不同角色深入艋舺公園，同時參與「廢除死刑推動聯盟──監所訪談計畫」，進到獄中訪談多位長期監禁受刑人。
然而，3 年前當楊小豌大學畢業、決定回台中，以兼職方式擔任教會社工、同時關懷受刑人，卻遭遇家人反對。除了世俗眼光的評價，父母更擔憂的是，這份工作出入複雜、工時不定、突發狀況多，更別提薪資水平與未來發展。
就算楊小豌今年出書、演講，在專業耕耘中收穫了初步成果，父母的擔憂稍微放下，不過，偶爾言談間，仍會冒出傷人話語，例如：「那些稱讚你的人，沒有一個人希望自己的小孩跟你一樣。」
「我以前聽到一定會跟她fight（對抗）。」然而，多年學習非暴力溝通的楊小豌，聽出母親的言外之意，「她其實是想表達，多數家長做不到支持，但她已經盡其所能為孩子撐出空間。」於是，楊小豌聞言後也真誠向母親道謝，反向接住父母的情緒。
就像童年時期，身邊的大人努力接住她一樣，成年後的楊小豌也回頭接住父母，努力透過一次又一次的對話與分享，拉近家人距離。儘管母親偶爾蹦出帶刺的言語，但也逐漸願以行動支持女兒，包括仔細閱讀她的著作，簽書會與講座到場聆聽，有一次甚至接受楊小豌的邀請，進入監所訪視死囚。
▲ 楊小豌將第一線社工的三年經歷，化為文字，集結成書。
「這份工作讓我體悟，人生不是只有事業、薪水這種單一標準來衡量。」楊小豌分享，接觸過的流離者或受刑人，不少是中產階級教養長大的孩子，但是價值觀單一、利己優先，導致遇上工作或是感情的不順遂，很容易就「爆掉」，墜下低谷。
多年在社會人文領域的學習，不僅拓展楊小豌的思維廣度，也成為她終身帶得走的彈藥武器。對於未來，她還有很多不確定，但可以肯定的是，不管遭遇什麼挫折，她都有自我修復的能力，「這份心靈滋養，可以帶領我走到更久遠的地方。」
照片：楊小豌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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