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睡前聊天的時候,哥哥忽然開口跟我說:
「媽媽,今天在河濱公園要騎車的時候,爸爸打我的頭。」
我好奇問他:「發生了什麼事?」
哥哥說:「那時候我想要自己戴安全帽,爸爸就打我的頭,很大力。」
我問:「那你那時候感受是什麼?」
哥哥說:「很傷心,非常傷心。我那時候在想,我好像被爸爸關在一個大大的氣球裡面,被掛在高空中。我一直在想、一直在想,然後我就哭了。」
我聽到這句話的當下,真的感到非常震撼。他才四歲七個月,卻能用這樣具象化的方式,描述他的情緒經驗。
接著他說:「我跟爸爸說,爸爸討厭我。」
我問他:「那爸爸怎麼回?」
哥哥說:「爸爸說沒有。」
我問:「那你還有說什麼?」
哥哥說:「我覺得你應該要跟我說對不起。」
我問他:「那爸爸有跟你說對不起嗎?」
哥哥回答:「爸爸聽到之後,他沒有說話,他就直接往前走了。那時候要去 CityLink 吃飯,我就一直在想,我被爸爸用氣球掛在高空中,我一直在想、一直在想,到現在我也還在想。」
這段對話結束之後,哥哥又補充了一句話:「那時候我就覺得,爸爸在欺負我。」
那不是一句氣話,而是他在經歷事件之後,心裡產生的一種真實判斷。他感受到一種不對等:一個大人可以動手,但他不敢、不可以還手。
他的身體很小,他的聲音也很小,可是心裡卻非常清楚,那是一種不被尊重的感覺。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被欺負了。
這不是一場親子摩擦的結果,而是一個孩子,在碰觸權威與情緒失衡之間的傷口時,說出來的一句話。
我知道,那是孩子內在一種深刻的受傷感,一種:「我不是被好好對待的那一個。」
我對哥哥說:「哥哥,謝謝你跟我分享這件事情。你可以很真實地表達自己,真的很棒,因為你很真實地做你自己。」
我說:「你有跟爸爸表達你的感受,你跟爸爸說,爸爸打你,讓你覺得很傷心,對嗎?」
哥哥說:「對,很悲傷。」
妹妹在旁邊補充:「很難過。」
這時候我也開始好奇妹妹的感受,因為她從頭到尾都在旁邊靜靜地聽,偶爾補充一句哥哥的狀態。於是我問她:
「那妹妹,當你看到哥哥被爸爸打的時候,你心裡是什麼感受?」
妹妹說:「很傷心。」
我感受到,妹妹其實那時候也有她的無力感,只是她不一定像哥哥那樣外顯情緒。
修復,是讓愛繼續留在關係裡的行動
就在這時候,哥哥又補充說:「爸爸打了我兩次。爸爸真的有打我的頭,砰一聲,很大聲。」
妹妹馬上又說:「我有聽到。」
這些補充,像是一幕幕的記憶,在他們心中是那麼清晰。此刻,他們終於有空間可以慢慢說出來、釋放出來。
我問哥哥:「那爸爸跟你說對不起這件事情,對你來說有什麼重要的意義?」
哥哥停頓了一下,想了想,然後說出兩個字:「愛我。」
我聽到的那一刻,眼淚瞬間就掉下來了。
我再跟哥哥確認:「如果爸爸跟你說對不起,你就會感受到爸爸是愛你的,對嗎?」
哥哥說:「是。」
我想要完整地記錄這段對話,不是為了責怪誰,而是因為我深深感受到:「修復這件事,對一個孩子來說,有多麼重要。」
孩子不是記得被打的那一瞬間,而是記得:在那個難過的當下,有沒有人陪他?有人聽見他嗎?
一句真誠的「對不起」,對孩子來說,就是一種「我還被你愛著」的保證。
我不是完美的媽媽。我自己也曾經在狀態不好的時候打過孩子,但我選擇誠實地道歉,也願意修復。
而當哥哥和我說這些時,我腦中閃過了下午進修時看到的那則簡訊。那是爸爸傳來的,他說:
「這兩天他們五點半就起床了,今天他們什麼事情都要找我,都不讓別人幫忙,我真的好累。」
我那時就想,也許爸爸在那一刻用力打哥哥的頭之後,心裡其實也有情緒,也可能有愧疚。只是那個當下他還沒辦法面對,也還沒能釐清自己的感受,於是選擇用訊息向我傾吐。
我也很想跟爸爸說一聲:「你辛苦了。」
我把這些分享給孩子們聽。妹妹馬上說:「我覺得爸爸太累了。」
哥哥接著說:「我覺得他沒有睡飽,他都有黑眼圈了。歐練(台語黑眼圈)」
孩子們不只觀察細膩,也展現出豐富的同理心。但我也誠實地說:
「在我們家,打人是不對的。」
不論是誰,大人或小孩,這是我們家共同的界線。
我說:「人都會犯錯,爸爸媽媽也一樣。也許爸爸當下太累了,還沒準備好說對不起,我們可以給他一點時間嗎?」
哥哥回答:「我可以給爸爸 100 次機會。」
我笑了,心裡一陣柔軟。
我說:「那我們明天吃晚餐時,一起來討論:如果有情緒的時候,我們可以怎麼幫助彼此?是不是設計一個暗號呢?」
哥哥馬上說:「就像媽媽的耐心變得跟葡萄一樣小的時候!」
我們都笑了。
這一晚的對話,也讓我想起一件事:
很多時候,孩子之所以能說出感受、觀點、期待,甚至連結到渴望,是因為我們願意給他說話的空間。
我這幾年很有意識地把薩提爾對話模式帶進生活裡、親子互動裡。我真的感受到,孩子越來越貼近自己,也更有能力去說出內心深處的東西。
而我也會忍不住想:小時候的我們,有被這樣善待過嗎?
我很感謝現在的自己,願意學習成為一個一致性的大人,一個能夠理解自己、也能接住孩子的母親。
不是因為我完美了,而是我願意修復,願意放下自責,也願意說:「我還在學習。」
這也讓我想和每一對父母共勉:
當你說「對不起」時,請留意是否落入了「假性道歉」。
所謂假性道歉,像是這樣:「對不起我剛剛打了你……但是是因為你不乖。」
這樣的話,其實不是道歉,是責怪,是合理化。
孩子聽見的會是:「因為我不好,所以我活該被打。」
久而久之,他們會變得很容易自責、沒有安全感,甚至以為愛是有條件的。
假性道歉,是一種防衛姿態,往往來自那些權威式教養下長大的大人。
因為當我們小時候錯了,就會被扣上「不夠好」、「不被愛」的標籤。所以我們的身體會下意識保護我們,避免承認錯誤。
但這樣的道歉,對孩子來說,根本沒有修復的功能。
那只是一種偽裝的打擊,讓孩子覺得:「總之是我害的。」
真正的道歉,是一種回到愛的行動。
我謝謝我的孩子們,願意在一天的最後,對我傾訴他們的世界。我也謝謝我自己,願意聽、願意停、願意哭,也願意修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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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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