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樹的女人

要探索自己的興趣,同時還要兼顧為人妻、為人母,這些都是我的人生考驗。

文│瑪格麗特‧羅曼

 

我從小就喜歡蒐集和分類各式各樣的生物,像是蝴蝶、鳥類、昆蟲、貝殼、動物的巢穴,甚至是樹枝。我的父母並不是科學家,但是他們願意隨時把車子停在路邊,好讓我撿拾在路邊瞥見的各種東西。雖然我媽怕得要死,但我房裡的櫥櫃卻住過老鼠,當紐約冷冽的冬天來臨時,這些老鼠顯然也很喜歡我蒐集後放在房裡的各種天然纖維,利用它們來築巢。我的生活因大自然的寶藏而充滿喜悅,我對科學的好奇心也在各種收藏中漸漸萌發。

小學五年級時,我在紐約市的科展拿了第二名,科展大廳裡清一色都是男孩,他們的作品泰半是各種電子實驗以及化學裝置,我害羞地擠在一群異性之間,但是對於自己的野花收藏讓生活精彩萬分,感到無比驕傲。

在我的青少年生涯中,我有幸可以參加以大自然為主題的夏令營,在那裡我認識了許多志同道合的朋友,他們都對田野生物學感興趣,有些人也成為我日後從事環境工作相關領域時的好同事。

雖然我在二十歲之前,從來沒有離開過美國,但是我對大自然的好奇心,驅使我到蘇格蘭攻讀生態學碩士。我的指導老師彼得‧艾希頓對熱帶植物那股充滿感染力的熱情,使我決定將我的博士研究專注在熱帶雨林上。彼得建議我到有熱帶生態系統的國家邊生活邊做研究,所以我選擇到澳洲繼續我的學術生涯,博士學位學位也是在澳洲取得,論文主題是「雨林樹冠層的食植行為」。

爾後我有幸與喬瑟夫‧科奈爾一起合作,他也成了我第三位指導老師,優秀的他啟發我設計出嚴謹的田野生態實驗。我也在澳洲結婚生子,面臨相夫教子與出外工作的兩難。幾乎整個一九八○年代,我都在當賢妻良母。

這本書就是我一個人在廚房裡細想後的成果。為什麼我得待在這裡洗碗、收拾樂高玩具?為什麼在美國的女性同事可以盡情發表研究,利用托育中心照顧小孩,在實驗室加班就點速食外送,工作和家庭得以兼顧?我熱愛扮演妻子與母親的角色,但是我的靈魂裡仍有著對科學的滿腔熱情。

到了一九八九年,我開始感到心煩意亂,家庭主婦的全職工作,以及循規蹈矩地在澳洲鄉間生活,已經無法滿足我想追求知性的心靈。我愈來愈難把人生中珍視的那些事物,與全心全意在澳洲鄉村過生活結合在一起。我這才發現,我好多原則都已經被破壞殆盡了,幫我先生準備一杯的早茶和一頓熱騰騰午飯,變得比寫科學研究報告來得重要;我沒辦法買很多書給我的孩子,因為我實在負擔不起;我公公未經我的同意,就擅自把花園裡幾棵有一百多年歷史的榆樹給砍了(那棵樹的樹蔭可是我做為主婦的唯一慰藉);羊毛市場因全球政治局勢的影響而崩盤;有一天我兒子艾迪發表闊論,說女人沒能力當醫生;我先生建議我別再開家裡的車去大學圖書館,因為我的研究沒有那麼重要。我的大半人生都是在訓練自己成為一位科學家,如今我卻無法掌控方向。

我發現我的澳洲公婆,沒辦法接受自己的媳婦熱愛科學;也沒辦法忍受我在這個大男人主義的傳統家庭裡,提出值得省思的問題。

於是我做了一個困難的抉擇,我決定離開這塊美麗廣闊的澳洲內陸以及當初深愛的那片森林,重返美國,追尋學術自由。這個決定也帶來了很多情感上的劇變,包括離開我先生,遷居不同的環境,重回工作岡位,重新適應頻繁而長時間地待在偏遠地區研究,還要面對環境保育議題的各種迫切挑戰。

在這本書裡,我會和大家分享身為田野生物學家,想要兼顧家庭和事業的一些冒險經歷。

雖然自傳這種東西,通常都是在晚年才寫的,但我知道在事業全盛期,我更能感受身為女性在科學這個領域遭遇的阻礙,這些感受能在字裡行間充分表達出來。愛、家庭以及事業三者的整合,對男人女人來說都同樣困難,這些不應該等到白髮蒼蒼了才獨自靜默思索。

森林樹冠已經被視為地球生態的最後一道防線,雖然樹冠層給人許多浪漫綺想,但是抵達樹冠的困難重重,導致過去近百年來相關的科學研究寥寥可數。最近這十年來,從繩索、升降平台、起重機,一直到熱氣球,進入樹冠層的技術和方法不斷進步,揭開森林樹冠神秘面紗的舞台終於架設完成,我們得以一窺棲息在裡頭的生物、花朵和果實,研究牠們的生老病死、作為醫藥和食用的功能,也得以探究地面上這個三度空間中錯綜複雜的生態多樣性。

我希望讀者可以透過我的經驗了解這些爬樹方法、採樣設計以及研究成果的品質,已經逐年進步很多。科學家也從原本一個人單打獨鬥,進步到與不同領域間的科學團體互相合作,共同探討結構複雜的環境問題。

過去的十五年來,我參與了許多拓荒性質的樹冠研究,足跡遍布各大洲,也開發許多爬樹的技術(許多技術還在草創階段)。另外,我還撰寫超過五十篇同行認可的科學著作。因著這些豐富的經驗,我希望可以把森林樹冠的精采通通記錄下來,和較少接觸科學的讀者分享。除了分享我在樹林間的種種冒險,更要分享身為女性的我,是如何看待這份在過往傳統都是男性獨霸的職業。我希望透過這本書,讀者可以了解田野生物學家的工作型態,也藉此激發更多年輕人加入科學的行列。

為了能夠為樹冠層研究略盡心力,同時又不重複前人已經著墨的內容,我以女性的角度出發,探討現今樹冠研究的諸多挑戰,好比說搖搖欲墜地垂吊好幾個小時,卻怎麼也找不到吃檫樹葉子的稀有甲蟲時,是什麼感覺。和四十九位清一色的男性科學家,一起在非洲森林裡面紮營生活,是什麼樣的經驗。養育小孩和獻身熱帶田野植物學的研究,又能否兼顧。

你可以從很多角度來看《爬樹的女人》這本書。從生物學的角度,這本書可以是樹冠研究的材料;從人文的角度,這本書記載了女性與科學的邂逅;從環境科學的角度,則可以做為全球性的案例研究。在每個章節裡,我也都會提出未來研究的可行方向。或許這本書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要寫給每一個對世界充滿好奇心的讀者,特別是那些關心森林議題,而議題中又牽涉到政治、社會、經濟和生物學的人們。

在這本書裡,公私領域很難清楚劃分。於公,在過去二十年來,熱帶生態學從萌發開始至今的進展相當驚人,在熱帶地區,樹冠層研究也從原先各種進入樹冠層的技術開創期,到現在能專注在更多田野研究的成熟階段。

於私,回顧我在澳洲鄉間,奢望能在工作和家庭間取得平衡,真的是太不切實際了,許多人無法理解我的抱負,對我來說在個人與事業間疲於奔波是非常嚴峻的挑戰,因為職業婦女在當時是不被社會所接納的。在一九七○到八○年代的澳洲內陸,女人只有一項天職,那就是把家庭照顧好。我對植物學那股不滅的熱情,使我一直不太稱職。

我試著將科學融入家事管理中。我可以邊洗碗邊在腦中構思野地實驗嗎?我可以在午睡時間寫一篇科學文章嗎?我可以趁著推娃娃車出外散步時,順路到我的實驗樣區檢查新葉種的生長情況嗎?這些亂七八糟的時間表讓我的頭腦被分割成好幾塊,我相信許多在家庭與事業間蠟燭兩頭燒的女性也和我一樣,學會了仔細安排各種事情。

現今男主外女主內的觀念愈來愈淡薄,有別於傳統,許多伴侶也開始發展出變通的持家模式。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在科學界工作的年輕女性,可以聽聽上一代女性科學家的建言。我的學生時代,跟過的每位指導老師都是男性,他們沒辦法告訴我,如何在懷孕期間繼續做田野調查,也沒辦法提點我該如何和男性同事在森林裡做研究時共同生活。

許多的問號和難題,促使我成為科學家,也激發了我研究樹木的熱情。為什麼熱帶林比溫帶林來得豐富多采?昆蟲是怎麼找到賴以維生的植物?昆蟲是否會影響森林生態的健全,又會對全球變化帶來哪些長遠的影響?

在偏遠而茂密的高大樹林裡採樣,周遭多半杳無人煙,這種種經歷都是我人生中的挑戰。在私領域裡為人妻、人母,還有在不同文化裡要活出不同的女性形象,這些也都為我的人生加諸更多要努力跨越的障礙。但也正是因為這一切,我才能夠茁壯成人,一步一腳印,堅定地做出生命中各種選擇。

 

摘自 瑪格麗特‧羅曼《爬樹的女人》/時報出版

Photo:FuFu Wolf,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整理: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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