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念幼稚園時，媽媽總愛將我打扮得像小公主，綁好辮子，打上漂亮的蝴蝶結，裝扮一番後帶著我一起去菜市場，每當別人讚美女兒長得很可愛時，那一刻，她臉上總是閃耀著光芒與笑容。
我爸也很愛帶著總是嘰哩呱啦講不停的我，去參加親友的喜宴。我猜想爸爸應該是很開心沉默寡言的自己，生出宛如九官鳥一樣會說話的女兒，超越了他的基因。
父母養育孩子長大的喜悅，多數時候我是不記得的。倒是有次他們去看孫子運動會，回來後，兩個老人家笑著討論小孫子在大會舞上扮演小獅子多會扭屁股，他們那種喜悅的神情，讓我印象好深刻。
養孩子的喜悅，大概就是看著他長大，看著他學會許多自立的技能，光是這樣看著，就會嘴角上揚。每一個注視的目光，都是愛。
人們看待自己的事情總是容易失準，看待別人的事情比較客觀。我何時察覺自己是爸爸的驕傲？是在病房中。
那天，醫師查房時，邊檢查邊找話題跟他聊天，「阿伯，你身上的衣服是鐵路局的運動服，你從鐵路局退休的嗎？」
「不是我，是我兒子在鐵路局上班啦。」爸爸說著，臉上有一種鋪哏很久，終於被看見的得意。
我也才發現，爸爸最常穿的兩件衣服是哥哥從任職的台鐵領回來，印著公司徽章的運動服，以及我在非凡電視台當記者時，公司發放給員工的紅色外套，衣服背後印著大大的「非凡電視台」五個字。爸爸穿著這件外套好多年，他在大樓地下室當停車場管理員時也經常穿著，我以為爸爸只是想省錢，所以穿著孩子們從公司領回來的衣服，卻沒想過，這是他想引起別人注意的心思。
當外面的人詢問他這件衣服的由來時，他可以得意地訴說，孩子們在鐵路局或者電視台工作。
所有說不出口的愛，都在行動中表現。
雖然我爸爸重男輕女，但我終歸是他的女兒。是他用勞力賺錢，換取一日三餐養大的，怎可能沒有愛呢？當然是有愛的。只是我總渴望、總期待自己是家中最受偏愛的孩子。
每個孩子都是如此吧，希望得到父母最多的疼愛與關注。因為這些孩子也深愛著他的父母，才會這麼努力地討愛。
在那段推著輪椅帶爸爸去公園散步的時期，我看到一位老伯伯穿著高雄中學的運動服，我詢問他是否是雄中的校友？
老伯伯的話匣子瞬間被打開，「這是我大兒子的衣服，他現在在美國工作。我二兒子也是念雄中，後來念台大……」，功成名就的孩子們都在國外，老伯伯跟外傭住在一起。他對孩子的牽掛與想念，盡在那件雄中的運動服。
老伯伯跟爸爸的心情是一樣的，他們穿著孩子的公司或學校發放的衣服，等待有人問起，可以好好述說孩子們的成就。每個孩子都是父母此生投注最多心血的作品。
養孩子的樂趣，在哪？
應該是父母在孩子身上重溫自己曾經走過的青春與童年。
他們用盡一輩子的付出，深切盼望孩子超越自己。在年紀老邁時，即便孩子為了前途打拚，無法陪伴在身邊，也都會盡力去體諒與包容、無怨無尤，愛得深厚且無聲。
摘自 黃大米 《人生就是一次次的得到與放下》/時報出版
Photo By：photo-ac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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