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父母不算親，對他們有著極為矛盾的情感，有欽佩、鄙夷、不捨，以及氣憤。
父親是個童年吃盡苦頭的人，當時爺爺的工作不足以養活一家人，而父親作為六個孩子之中的老大，九歲就要跟著出門工作，家裡最窮苦的時候，一天只能吃上一餐。
某次，父親看到對面在蓋樓，他驚嘆：「好漂亮，我以後也要蓋一棟這樣的樓。」鄰居一聽冷回：「你這輩子沒那個能力啦。」就這樣，「蓋一棟五層樓的透天厝」成了父親一輩子的夢想，而他也終於在七十一歲的高齡做到了，捍衛了自己的尊嚴。
父親常說，人不能總是要求父母提供資源，像他的父母什麼都沒給他，他還是靠自己打出天下。他更說過一句讓我志氣滿滿的話：「以你的才智，你想要做什麼，一定都做得到。」這句話，牢牢印在我的腦海裡，我真心地相信，父親可以，我也一定可以。
在我的印象中，父親每日早出晚歸，除了當老師的正職外，下班後又兼了一份工，他說：「我要多賺一點錢，來讓你們有更好的生活。」這樣勤奮、上進且符合社會框架的父親形象，在那個年代，是許多家庭中，父親特有的「不擅言詞、不常在家，但我知道他很愛我們」的預設劇本。
童年的赤貧經驗與從小遭受的歧視，為父親帶來巨大的創傷，導致使用金錢會讓他極度不安，所以他選擇將賺來的錢，安全地累積在銀行帳戶裡。而他也像其他父權文化中占盡優勢的男性一樣，認為妻子若在家帶孩子，就是對家庭沒貢獻。我的母親當時為了維護婚姻選擇妥協，挑起養家的擔子，邊帶孩子邊做女紅，將賺來的錢拿去市場買魚買肉，才把三個嗷嗷待哺的孩子餵養長大。
夫妻倆三天兩頭的爭吵，漸漸演變成父親對家庭的長期忽視與傷害，而內心軟弱的母親，把她婚姻中的不愉快都發洩在孩子的身上。
所謂的「還不都是為了你們」，只是失能、失職的大人們，為自己開脫的薄弱說詞，而孩子們也被迫提前長大，去承接那些大人們不能擔當的重量。
諷刺的是，我的父親自認是個完美的父親，孩子會不快樂是因為不知足，畢竟在他的成長過程中，有飯吃、有衣服穿，還能上學，都已經是奢侈。他從來沒意識到，衣食無缺之餘的心靈貧乏，是另一種不足為外人道的辛酸，而雙親不睦對孩子的波及，是信任的破壞，也是他沒有經歷過的創傷。(相關閱讀：長大後，孩子對家的記憶是什麼？6方法打造家的「記憶存摺」，養出懂愛、有幸福感的孩子)
曾經，我認識了一個難得的匹配對象，我們對感情的目標一致，也都想要小孩。看到他和友人的孩子互動的模樣，我相信他會是個愛孩子的人，但某天他卻很坦誠地說：
「我很喜歡你，我心中對一個家庭的想像，就是要養育孩子。只是我的工作非常忙碌，幾乎每天都會加班到深夜，週末也是，所以無法承擔每天育兒中最辛苦的部分。」
他讓我想到我的父親，想到我要蠟燭兩頭燒地照顧孩子而他不用，想到他充其量只會是一台提款機，以及「不勞而獲」的爸爸。小孩對他只會是消遣，這樣的他不僅稱不上隊友，若有天我們必須分開，他更會在不用照顧孩子起居的條件下，擁有孩子一半監護權。
更無奈的是，萬一到了要分開的那天，我除了要照顧孩子之外，還很可能因為薪水比他高，要分出部分財產給他。這不就等於是我花錢「買了一個老公」，買了他的精子來生育，花錢找罪受嗎？
對我而言婚姻只是一張紙，一塊遮羞布，它遮不住真實的挑戰，孩子也不會因為表面的完整而快樂。
我不要我的孩子有我父親那樣的父親，也不要我自己落入我母親那樣沒有選擇的窘境。即便我在年齡的綁架之下，擔心最終來不及生育，卻也堅決寧缺勿濫，不委曲求全，跟這樣不理想的伴侶湊合著生活。
作者簡介 Cindy 矽谷科技人，先後在NVIDIA與Google任職。曾與黃仁勳共事開發第一、第二代超級電腦，為NVIDIA轉型；之後加入Google雲端事業部，為專案管理辦公室一員。 由於擁有麻省理工學院（MIT）碩士的高學歷，導致在約會市場上吃盡苦頭。和時間賽跑的生育年齡焦慮及傳統的父母給予的婚育期待，更讓她在寧缺勿濫與委曲求全間進退兩難。 好在「志願單親」這條路，讓她重新找到自我價值與自信。 2020年，她在沒有伴侶的情況下，使用捐贈的精子，透過人工生殖生下女兒；2023年，藉由美國代理孕母生下兒子，組成一家三口的小家庭。兩個孩子的出生，都受益於Google對多元成家的專款補助。 志願單親對Cindy而言並非一條容易的路，卻帶來滿滿的收穫。因此，她決定創立粉專寫下自身故事，希望能激勵其他單身男女，同時對「單身生育權」及「代理孕母」的議題，提供科普與釋疑。
摘自 Cindy《志願單親：不需誰來完整我，矽谷科技人的單身生養實踐》/寶瓶文化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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