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開我身邊，到外地生活和工作了。
小時候，我常哭說想媽媽，吵著要爺爺打電話。國高中時，她終於回來和我們同住，然而她的身心卻正處於很辛苦的狀態。一直期待母親回來的我，完全沒想到這是另一個災難的開端，讓家裡的所有人都受到嚴重影響。
而母親對我的影響又更深。我從小就渴望她的愛，但她卻讓我在焦慮、不安和恐懼中長大。數年累積下來的一連串重大創傷，不是言語能夠形容的。
我從很小就需要擔心、照顧她，處理她一連串脫序、失控行為造成的災難。小小的我，心中經常充滿憤怒，常想著：「為什麼別人的媽媽總是給予孩子安全感，而我媽總是為我帶來不安和痛苦？」作為母女三十多年來，有段日子美好、有段日子空白，而大多數時候，都過得痛苦。
這是一件非常悲傷的事，我從一開始的想念她，到擔心失去她，後來，我寧願她沒有回來。
我以為我們一輩子都不可能和好。
直到我們拉開了距離―轉眼間，我三十多歲，和當年的母親年紀差不多了。我搬出家裡，有了自己的空間，和母親之間也有了空間，我們的關係不再像以前緊張。
有一種終於浮出水面，大口呼吸的感覺。
有次，工作忙到一個段落，打理好家裡，帶著生病的貓出門看醫生。蠟燭多頭燒，我在等待電梯的空檔時，深刻地感受到「已經沒有任何餘裕」的自己。現在的我，有工作、有家庭、有婚姻，生活被很多瑣事捆綁著，要負起很多責任。
我想起了母親。
她是不是也和現在的我一樣，自顧不暇？
但真正理解母親，是我深陷憂鬱和低潮的那段日子。
透過觀察自己，我看見了母親當年的痛苦和無力，我很常因為想起她而流淚，終於知道母親一直以來有多痛苦。我不知道她經歷過什麼，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經歷讓她變成這樣。而她帶給我的傷害，大多是因為她在傷害自己。
偶爾，跟綺綺聊起我媽，我說：「我現在想起來，還是會自責，當時我什麼都不懂，沒有理解她。」我的心情很複雜，眼淚也跟著落下來。(相關閱讀：暢銷作家女王：愛對自己，我們不是努力去做一個美好的人，而是懂得面對接納自己的不完美!)
「妳已經做得很好了，那時候的妳只是個小孩啊。」綺綺安慰我，說：「能夠原諒和接納媽媽的妳，已經做得很棒了。」
被理解的我哭了。
我有伴侶的理解和陪伴，依然如此痛苦，何況是當時的母親呢？
有次，我突然就傳了訊息給我媽，說：「媽，那時候，妳應該覺得世界上沒有人理解妳，很痛苦吧。」
「是。」
「當時的妳一定很孤單。」
「嗯。」她嗯嗯喔喔，簡單地回我。
最後，我媽說，她看了我打的文字，一邊看、一邊哭，終於有人能理解她了。
我也一邊打字，一邊哭，這就是和解嗎？我不能確定。
但我可以確定的，是我與自己和解了。
我以前常想：為什麼自己要經歷這些？痛苦有意義嗎？
但或許只有和母親走過一樣的路，才能透過理解當年的母親來療癒自己，將自己從深淵中拯救出來。
摘自 Aida《離家，出走：帶回迷路的自己》/時報出版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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