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人常見婆媳問題,也因此許多人看戲時,常感嘆李翠蓮真是傻女孩,怎甘願為婆家犧牲付出一切?但觀眾沒注意到的是,當劉全把她視為出氣筒、掃把星時,公公婆婆永遠為她作主撐腰,在她悲劇般的人生,公婆的疼惜是最大的支柱,讓她甘願做牛做馬,為劉家付出一切。
每當演到這一段,我總會想起剛加入明華園時,家中其他媳婦們都已經演到主角了,唯獨我還在跑龍套,演一些飛禽走獸,或是奴婢太監等小角色,可是,每次發薪水的時候,我總是領到雙倍酬勞。
民國七○年代,明華園一天演出兩場野台戲,家族演員無論角色大小,都是拿五百元酬勞,但只要我出去,就會拿到一千元。我記得第一次從團長手中領到薪水時,握著那張千元紙鈔,還以為發生什麼誤會。
我說:「小叔,大家都是五百元,你怎麼給三嫂這麼多?」
沒想到他說:「爸爸媽媽都交代過了,你們在外有經濟壓力,不像我們吃住都讓老人家負責,所以妳要特別多一點。」
其實,那一千元對負債的我倆來說,真的太重要、太重要了,但只是跑龍套的我,卻拿得比主角還多,這件事一直讓我很慚愧,也促使我下定決心好好學戲,不辜負大家對我的疼惜。
在早年刻苦的戲班生活裡,舊有的布景與服裝都十分簡陋,為了演出效果,有時演員甚至得自行張羅戲服。記得當時為了在社教館演出李翠蓮,我省吃儉用好長一段時間,存下八千元訂做一套刺繡的戲服,常常沒多餘的錢可以寄回台北,甚至看見昭婷即將見底的奶粉罐,往往只能勉強湊出全身上下的零錢去買。
缺錢的困窘,讓我實在開不了口,每當我盤算著口袋只剩多少錢時,婆婆就會在房間裡東翻西找,翻出她的私房錢,偷塞兩千元到我的手裡;或趁我外出演戲時,幫我補足奶粉、尿布等必需品。
她總是小小聲地附在我耳邊說:「阿滿妳拿去,買些營養的給昭婷。」我推阻再三,哽咽地說:「媽媽,我真不該拿,大家已經讓我拿雙倍的薪水了,妳還塞錢給我……」
「我這是『惜花連盆,惜子連孫』,妳拿去。」婆婆只說:「妳過去是個無憂無慮的台北女孩,都在辦公室吹冷氣,不用跟我們出來拋頭露面,但妳願意回來吃祖師爺的飯、願意融入我們這個家族……阿滿,我們都看見了。」一番暖語安慰,讓我的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常聽人家提到現實社會常見的婆媳問題,但這點在我身上從沒發生,我何其有幸嫁入明華園,像是多了一對好爸媽,毫不保留地將我疼入心。(相關閱讀:如何教出懂得感恩的孩子,不會將父母做的一切視為理所當然?教育碩士:從和孩子要一句簡單的謝謝做起)
那時勝福遠在台北,我孤身回到屏東,雖然沒有丈夫作為依靠,但兄弟妯娌都很良善,事事為我設想,公婆更是我最大的支柱。大家對我的包容,讓我像是不要命般地努力學戲,我要讓家族看見我的感恩與回饋,這份雪中送炭的溫暖,我將永遠刻在心裡。
作者簡介 孫翠鳳 她上台是浪子,是皇帝,是霸王, 兩道劍眉一畫,一戲入魂,稱霸全場。 她下台是妻子,是媳婦,是媽媽, 一腳拉筋,一手餵奶,照顧自己之前,總是先想到她的家。 人生如戲,所有角色她都演,台上台下,全是她自己。 她登過顛峰,也行過低谷。 她以苦練換得掌聲,用青春累積智慧,凝鍊成柔韌豐厚的底蘊。 如今她想要走得更遠,抵達更多人心裡; 也走得更廣,將歌仔戲的生命力不斷傳承下去。 她是不畏逆風的查某子孫翠鳳——戲裡的無敵小生,戲外的無敵女人。
摘自 孫翠鳳 《孫翠鳳和她的男人們:一戲入魂,從無敵小生到無敵女人》/平安文化
Photo:平安文化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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