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茜今年已經三十八歲了,但她跟父母之間的親子連結還是非常強烈。在小茜的記憶中,父母對她的照顧一直都是無微不至。
求學階段,小茜只要負責讀書就好,父母會看她成績決定哪些科目應該加強,然後幫她找好補習班、報好名,再告訴她哪一天要去補習。到了補習的日子,爸爸會在校門口等她放學,讓她在車上吃完媽媽準備的點心,再把她載到補習班。等下課時間到了,爸爸再開車載她回家。
小茜說,每次一進家門,媽媽就會立刻端上熱騰騰的晚餐,催促她趕快吃飯。吃完飯後,小茜只要把碗筷放到水槽,就可以回房間洗澡、複習功課。有時小茜想順手洗一下碗筷,但媽媽總是阻止,說只要泡水放著就好。
小茜大學是念鄰近縣市的學校,一開始父母希望她繼續住家裡,有課再通勤就好,但小茜很嚮往大學的自由生活,堅持要住宿。這是她第一次拒絕順從父母,讓他們非常不高興,板著臉訓斥她:「你是去讀書,不是去玩的。」
後來,小茜雖然如願在學校附近租屋,但房子和室友都是父母找的,而且她每逢假日一定得回家,到下次上課的前一天才能再回租屋處。小茜也曾興起學同學打工的念頭,那時父母並沒直接勸阻,只是一直強調家裡不缺這一點錢,專心念書才重要,加上小茜自己也不知道工作要從何找起,所以這個念頭就默默的無疾而終。
在那個網路資訊還不發達的年代,生活碰到困難都只能問身邊的人,但小茜在學校沒什麼朋友,只能打電話回家問父母,然後父母就會立刻開車飛奔過來幫她解決問題。因此,即使看似離家獨立生活,小茜自己處理生活問題的能力並沒有什麼進步。
大學畢業後,小茜在一間離家有點距離的公司上班,但這距離又沒遠到她可以理直氣壯說要在公司附近租房子,所以小茜跟父母提出想學開車的要求。雖然最後爸爸拗不過小茜,讓她報名駕訓班,但爸爸還是以新手上路很危險的理由,堅持每天接送她。小茜說,她這時候好像又回到上大學前的生活,每天只要負責上班工作就好,其他各種生活大小事都有父母幫她搞定,她不需要掃地、洗衣服、整理房間,也不會保險、不會驗車、不會繳稅,甚至連每半年的洗牙時間,都是媽媽幫忙安排的。
小茜結婚後,父母直接幫她買一間房子,還幫她裝潢好。小茜只要接過鑰匙,把生活用品帶著,就可以和先生一起住進去了。
小茜的先生很感激岳父母讓他不用負擔買房的責任,所以對岳父母幾乎是有求必應,即使有些地方不太適應,也會努力告訴自己要忍耐、包容。直到有一天,他終於受不了,請小茜回去跟父母溝通,別再擅自進入他們家。
小茜大概知道先生在不高興什麼,因為父母三不五時就自己拿鑰匙開門進她家,看看冰箱食物夠不夠、衣服有沒有洗、房間有沒有整理、壞掉的東西修理好了沒、該繳的帳單繳了嗎⋯⋯如果沒有,父母就會直接捲起袖子,幫他們把所有還沒做的事情做完。
先生說他非常感謝岳父母的全心照顧,可是讓岳母幫他洗內褲真的很奇怪,而且每次回家看到亂丟、亂放的東西被整理好,都覺得很有壓力,很擔心岳父母會不會認為他習慣差,對他產生不好的印象。還有,好幾次岳母開門進來時,他剛好休假在家,只穿著一條內褲躺在沙發上打電動,雖然岳母會裝做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但他真的很尷尬,也很擔心這模樣會讓岳父母以為他是個不積極上進的人。
先生向小茜抒發心情,他說:「家應該是個最能讓人放鬆的地方,但我連在自己家裡都要保持緊戒,隨時顧慮你爸媽會怎麼想我、怎麼看我,真的完全無法放輕鬆。」
小茜很懂這種感覺,只是她已經習慣而已。
和先生討論過後,小茜找個氣氛還不錯的時刻,委婉的跟父母說自己已經成年很久,而且也結婚、有自己的家庭了,所以生活中的大小事,應該是自己和先生要想辦法攜手面對,請父母給他們一些個人空間。
當天父母沒說什麼,小茜以為父母同意他們的請求了,沒想到一切只是延後發酵而已。從隔天開始,父母就不斷用各種方法要小茜夫妻取消請求。起初,父母採取溫情攻勢,平靜的告訴小茜夫妻,他們這麼做只是捨不得年輕人辛苦,想要多少幫點忙,好讓小茜夫妻不用為了生活瑣事操煩,可以專心工作賺錢,未來才有足夠的錢養小孩。
見小茜沒有像往常一樣馬上妥協,父母的態度開始轉變,從指責小茜夫妻不懂感恩,到唱衰他們少了長輩幫忙一定會過得很慘,到威脅收回房子、斷絕親子關係,力道越來越強。到最後,媽媽氣急敗壞的控訴小茜夫妻嫌棄他們兩老,爸爸憤恨不平的痛斥小茜被先生洗腦。
小茜和先生都嚇壞了,他們從沒想過事情會發展到如此地步。
小茜很痛苦,她一點都不想讓父母不開心。小茜的先生也很難受,完全沒料到這個請求會讓他變成千古罪人,但他們仍渴望擁有真正能讓自己放鬆的生活空間,所以兩人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雖然小茜和先生是處在同一個困境,但兩人對小茜父母反應的解讀和感受不太一樣。先生認為岳父母有很強的控制慾望,一點都不懂得尊重別人,所以相當氣憤,不理解為何岳父母不願意放下對女兒人生的掌控。小茜認為父母只是太愛她,沒有意識到她已經是個三十八歲的成年女性了,所以非常無奈,不懂為何父母堅持要把所有關注焦點擺在她身上。
我的看法是,小茜夫妻兩人的解讀都是對的。從心理本能的角度來看,我認為小茜父母的過分涉入,主要是來自「掌控本能」和「依附本能」的過度牽引。
若從小茜所說的「父母只是太愛她」的角度切入,我會說小茜父母是被親密依附所帶來的幸福感過度吸引,所以不想放手。
兩個子女中,一直都只有小茜願意和父母組隊,而且長期配合下來,三人已經是關係穩固、默契相當好的親密隊友了。我相信在這樣的團隊中,不只是父母,小茜也一定從中感受到安心與安定,所以才會持續待在裡面。
只是後來小茜邁入新的人生階段,這個轉折必定會讓堅實的三人團隊產生變化,使得原本的依附關係受到挑戰。
在這種狀況下,原本因為良好依附而生的安心與安定感,一定會開始動搖,這對小茜父母而言絕對是威脅。只是因為很愛小茜,他們從沒想過要把女婿推開,而是試圖把他拉進隊伍裡。一開始,小茜先生也是出自愛,努力讓自己融入隊伍,但後來發現適應不良,想和小茜另外組隊。這下子,小茜父母感受到的威脅真的又直接又強烈。
小茜夫妻可以依照自己的狀況來決定如何應對。譬如:他們可以選擇刻意花點時間,多做些事情,讓父母慢慢感受到小茜並沒有打算脫離原本的團體,女婿也很樂意加入,只是他們會在這個團體中再組一個子團體。單飛不解散,當需要或想要時,他們是可以再次全部大合體的。
或者是,小茜夫妻可以選擇相信,父母兩人都有超過一甲子的精采人生歷練,必定具備隨生命變遷重整自我的傑出能力,只是他們一時之間還沒有調整好而已,然後把大部分精力用在好好照顧自己生活上,偶爾撥出一些心思來照顧父母的情緒就好。
若從小茜先生所說的「岳父母有很強的控制慾望」的角度切入,我會說這三十多年來,小茜父母只用一套固定的親子互動模式來和小茜相處,一直都很順利,所以他們腦子裡只有如此做下去就會得到什麼結果的劇本,而完全不知道若不繼續這麼做,情況將會如何發展。
所以,小茜父母很有把握,他們的協助必定能讓女兒、女婿趨吉避凶,過上平安順遂的生活。若放手不管,他們無法確定,小茜夫妻會不會因為沒注意到該注意的事情,而遭遇什麼難解的困境,或是會不會因為人生歷練不夠豐富,而不小心做出危險的決定。(相關閱讀:何翩翩:教養無捷徑,大人凡事都幫孩子做好,孩子沒長出該有的能力,將來就無法面對挫敗)
這些不確定對小茜父母的掌控本能,必然是種挑戰。想當然耳,當女兒和女婿表示不想繼續麻煩父母時,他們會是如何恐慌。如果用這個心理本能的角度來理解,就不難明白,他們後續用盡各種辦法,試圖讓女兒和女婿繼續接受他們照顧,其實只是兩個老人家在想方設法,讓自己別經歷因未知而生的恐懼而已。所以,真正應該要看、要處理的,並不是表面上那串試圖掌控的行為,而是潛藏在腦子裡,使小茜父母不得不拚命抓住女兒和女婿的恐懼感。
和回應依附本能一樣,小茜夫妻可以選擇做些什麼事,讓父母仍保有掌控感;也可選擇兩人相互提醒:父母只是因為恐懼作亂,並無惡意,所以別把那些令人不舒服的言論和行為往心裡放,好好走自己想走的路就好。又或者是,可以選擇比較有彈性的做法,把某些生活上的事情繼續交由父母掌控,藉此照顧他們的心情,其他部分則設法別讓父母有插手的機會,藉此保有自己家庭的獨立性。
再次提醒自己:拒絕子女獨立的父母,有可能是出於「掌控本能」,也可能是由於「依附本能」所帶來的幸福感太吸引人,所以不想放手。
摘自 何曉婷《向上教養:溝通不火大,用心理學與腦科學,讓父母快樂活到老》/ 康健出版
文章首圖:Shutterstock
熱門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