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些來訪者和朋友和我傾訴，他們沒辦法長久地沉浸於一段親密關係中。親密關係會讓他們覺得被束縛、被控制，這種窒息的感覺讓他們急於想擺脫關係，難以在依賴與獨立之間找到一個平衡。依賴別人，覺得沒有自我；被別人依賴，覺得沒有自由。就像我們說婚姻像一座圍城，裡面的人想出來，外面的人想進去。
如裘蒂斯所說：「追求獨立是我們人生永久的課題。」逃避有時候也是我們追求獨立的一種方式。但大多數時候，追求獨立的路上總是荊棘密布。這是因為：第一，我們的能力不足以讓我們獨立；第二，在關係中對方不允許我們獨立。
對於前者，嬰兒和母親的關係就是個很好的例子。剛出生的嬰兒沒有能力照顧自己，一切有關於他們生存的要素都需要依靠母親來滿足，最直觀的就是嬰兒餓了要依靠母親來餵養。他們沒有照顧自己的能力，所以不足以獨立。再說母親，母親可以做到絕對的獨立自由嗎？似乎也是不可能的。因為母親決定了嬰兒生存的條件，她被嬰兒依賴，需要照顧嬰兒。當我們被他人依賴時，也很難有獨立或自主的空間。
後者在我的從業經歷中也見到很多，親子關係中父母的有些行為會阻止孩子的獨立個體化，但父母渾然不覺。比如一些媽媽看到孩子把房間搞得一團亂，一邊告訴孩子要提高自理能力，收拾好房間，一邊自己又動手幫孩子收拾。又如，孩子學測後想要去外地上大學，父母卻不放心孩子一個人去異鄉，想要說服孩子留在本地上大學。這不僅能看出現實中孩子對父母的依賴，也能看出父母在心理上對孩子的依賴。
媽媽給孩子足夠的安全感，孩子才有「分離 — 個體化」的可能。一個完成了「分離 — 個體化」的孩子對外界是感興趣的，且他是能夠發展自己的能力的。當我們內在的能力足夠，我們會一次次嘗試建立除了媽媽以外的其他關係，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會感到越來越安全，有點像你準備去交朋友的時候，當你確信很多朋友願意支持幫助你時，你在這個世界上生存會很有安全感。
此外，你也會相信自己的能力，假如有段時間你經濟方面出現困難，但是你非常確信自己是有賺錢能力的，那一刻你不會因為經濟困難而沒安全感，就好像電影《一九四二》中，張國立飾演的地主角色，在逃難中身無分文、衣衫襤褸的他說：「我知道怎麼從一個窮人變成財主，不出十年，你大爺我還是東家。」這裡展現的就是具有能力安全的人。
能夠給予足夠安全感的媽媽並不代表要成為對孩子事無鉅細、任何需求都滿足的全能媽媽。一個「完美」的媽媽很多時候會因追求自己的全能而忽略了孩子本身，有時候為了實現自我的全能，甚至會抑制孩子的成長。在全能媽媽的眼中，孩子是不會自己成長和發展的，孩子的所有安全感都來自全能媽媽。這樣的媽媽很有可能會在聽「世上只有媽媽好，沒媽的孩子像根草」的時候哭得稀里嘩啦，那是她在為自己對孩子的付出自我感動。
精神分析學家溫尼科特提出，想要幫助孩子從依賴走向獨立，孩子需要的是一個「60分媽媽」（Good enough mother）。「60分媽媽」意味著承認自己的不完美，當孩子說「媽媽陪我一起玩」，而媽媽正在忙碌時，她不會不管不顧地拋下所有的事情，而是會說：「媽媽知道你想和媽媽一起玩，但是媽媽現在有其他的事情，你先自己玩一會兒，媽媽做完自己的事就來陪你玩。」或者說：「媽媽有其他的事情，你看看能不能找你的朋友或者找爸爸一起玩？」
在孩子的「分離 — 個體化」過程中，母親在被孩子需要的時候出場是重要的，而在不那麼被需要的時候退場也同樣重要。有時候並非孩子依賴母親，而是母親依賴孩子，因為全能媽媽需要通過照顧孩子來體現自我的價值。然而每一個長不大的孩子背後，通常都有一個不願意退場的母親。我常常在網路上看到一些荒誕的新聞：二十多歲的人上了大學後卻不知饑飽冷暖，生活難自理，這樣的成年孩子比比皆是。還有我們常說的「媽寶男」也是沒有完成「分離 — 個體化」的過程，當一個成年男性連自己今天做什麼、吃什麼都要母親來管，買哪件衣服、選哪份工作都要母親來決定，這個孩子的內在是沒有獨立自我的。(相關閱讀：培養孩子獨立，要從生活日常中做起！專家提出八大原則，教出獨立自主的孩子)
這樣的男性在跟妻子建立親密關係時，他會覺得對不起自己的母親，他可能在從小和母親的相處中學會了如何照顧一名女性，所以他可能在親密關係中表現得分外體貼，但是他在心理上不會跟伴侶進入一個深度的情感連結中，而且他的媽媽也會和他的伴侶爭寵。沒有完成「分離 — 個體化」的孩子，所有的人對他們來說都是「第三者」。
首先，依賴又獨立只能發生在兩個成年個體之間。這種狀態就有點像是兩個人相處時，一個人在書房工作，另外一個人在沙發上看小說，但是兩個人回頭轉向彼此，目光觸碰的時候，他們心照不宣地相視一笑。好的親密關係不一定要時時黏在一起做同一件事情，是在此之外可以允許對方擁有獨立的空間。
有一個很經典的故事，一對新婚夫妻為了表現出兩人的恩愛，從教堂回來後就彼此約定：從此以後不管是你的，還是我的，都是我們的。比如稱呼彼此的父母時要說「我們爸」、「我們媽」，稱呼兩個人的家時要說「我們家」......所有的稱呼都改完了，一天上午，先生早上起來去廁所，太太在外面問：「親愛的你在我們的廁所裡做什麼？」然後先生說：「我在刮我們的鬍子。」
當我們彼此依賴時，我們並不認為對方是一個獨立的個體，甚至很想把對方改成自己想要的那個樣子，就像你不能有你自己的鬍子，那個鬍子必須是我們的鬍子。
其次，在家庭中，我們需要釐清自己的角色定位。我有很多來訪者會因為拒絕媽媽而感到內疚。這樣的來訪背後大多都有一個與自己邊界模糊的媽媽。在家庭系統中，我們為什麼會強調夫妻關係優於親子關係？實際上就是為了讓孩子能夠順利地完成「分離 — 個體化」。但是如果母子關係中沒有爸爸的存在的話，那麼媽媽和孩子有可能永遠分不開。有的時候是因為我們對親密關係的失望，所以我們把親子關係當成了我們生命中最重要的關係。那麼在這裡你會發現，媽媽不願意分開，不是孩子不願意，而是孩子擔心和媽媽分開會讓媽媽痛苦。
事實上，當孩子認為自己成年後，他是可以自主選擇的。他可以選擇告訴媽媽：「你是你，我是我，我有自己的事情，你也有自己的生活。」
最後，找到關係中的平衡，做到既依賴又獨立。(相關閱讀：旅美作家：美式獨立教養攻略，父母只要適當「失能」，孩子的生命會自己找到出路)
如我們前面所說，當我們認為自己很脆弱，沒有他人就活不下去的時候，我們更多地會依附於他人或關係，從而失去了自我。
現在很多人喜歡抱怨自己的「原生家庭」，這其實也是一種依賴的表現。一個完整而獨立的「成年個體」就是我們不依賴於我們的原生家庭。
依賴，不一定是相親相愛；依賴，也有可能是相恨。相恨會有各種各樣的表現形式，比如拼命說原生家庭不好；一直活在原生家庭的陰影下，沒有辦法釋放，也沒辦法去寬恕原諒；雖然已成年，但依然無法成熟妥善地處理與父母的衝突。這一切都是依賴原生家庭的一種表現。
有時候我們抱怨原生家庭，是因為我們把所有的攻擊性、所有的恨意、所有的無奈、所有的無力全部投射上去，把所有的不好都歸責於他人，這樣我們就可以逃避面對自己的現在與未來，躲在怨恨裡，躲在過去，不放過他人，也不放過自己。
摘自 胡慎之《恰如其分的孤獨：在關係中自由進退，獨處不孤單，群處也不落寞》/ 啟示出版
圖：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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