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應該怎樣回應那些總是把「我是為你好」，有意或無意想要控制我們人生的人呢？
我遇過一個哲學諮商的客戶，是一個正在建築系就讀的大學生A，明年就要畢業了，現在正在實習，遇到很多挫折。
其實早在進入建築系的前幾年，他就察覺到問題了。他認為自己讀書還行，就是手不巧，每次在做模型的時候，都得花比別人多三、五倍的時間，但表現也頂多就是普普而已。
大學的前幾年，A都覺得自己讀得不開心、很挫折。原本以為開始實習會比較好，但是到了建築師事務所以後，常常都覺得自己真的做不好，因此陷入痛苦的深淵，覺得自己不是當建築師的料。
A聽學長姐說，畢業後去事務所只會更操，心更涼了半截。
「我的爸爸也是建築師，當初也是他希望我讀建築系的，他自己做得很好，之前我有跟他說過，覺得這些手作很難，他說就是要去克服，但我在還沒讀建築之前，真的沒想到自己會那麼不擅長。」A說，「眼看明年就要畢業了，我知道自己如果繼續走建築師這條路，會走得很辛苦，也很不快樂，但若不走建築，也不知道該做什麼。我有想過考個廚師證照、開餐廳，但感覺父母一定會不支持。
「從小我就不太跟父母說內心話，因為他們通常不會關心我心裡的想法，就算跟他們講，也不會給我特別的關懷。他們只希望我讀好書，然後考上建築系，爸媽就可以跟人炫耀他小孩是建築師。身邊的同學大都讀建築相關科系，如果自己不走這條路，去做一般的工作，不知道他們會怎麼看待我？但我也很怕自己以後真的當了建築師，被同圈子的人說能力不好之類的。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
聽起來很熟悉嗎？如果是你，你該怎麼去思考這個生涯問題？
我會從三個角度來檢視這件事：第一是「專業的傲慢」，第二是「了解自己」，第三則是「好工作」的定義。(相關閱讀：太強調學業成績，孩子不容易發揮天賦！掌握「4要4不要」原則，培養孩子的創造力)
我相信，按部就班進行了這三個步驟的思考之後，問題就算沒有解決，困難也一定會變小，因為這就是「思考」會帶給我們的禮物。
從A的敘述當中，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個預設，那就是「當建築師很好，但我不夠好」。
這個想法是A自己的嗎？還是別人給他的？A的這個預設立場，是理性的嗎？還是非理性的？當建築師比較好，是指比當泥水匠好嗎？還是比起當保險公司業務員好？如果當補習班數學老師，是不是比較不好？我想知道，那個沒有說出來的「不好」是什麼。
舉例來說，在一般人心目當中，建築師與泥水匠表面上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工作——一個白領，一個藍領；一個高高在上，另一個低低在下。但當我們試著去理解一個專業的「本質」時，就會發現他們是同行，這兩種工作之間的共通點比差異點多得多。
大學生A的爸爸，會用同樣的強勢態度，去鼓勵、說服自己的孩子當泥水匠嗎？
雖然我不認識這位爸爸，但我猜想應該不會。因為這位爸爸一心認為建築師是世界上最好、最適合自己傳承給骨肉的職業。
所以我請這位建築系實習生，試著先拋掉成見，找到建築師與泥水匠這兩個職業之間的五個共通點。他的回答是：
1. 都要動手做。
2. 都需要計算如何排列。
3. 都有很多步驟。
4. 都需要一步一步按次序做。
5. 都需要花很多時間才能處理好。
從這五個共通點來看的話，泥水匠跟建築師這兩種職業之間，似乎本質非常接近，並不存在著優劣的區分。一個建築師會有的困擾，泥水匠當然也都有。
同樣的這五個共通點，拿來用在牙醫師跟假牙技工之間，電子工程師跟屠宰場作業員之間，也都適用。
當我們在看待「工作」這件事時，常常產生「好、壞」「高級、低級」或是「優、劣」的差別心，其實不是「事實」，而是一種偏見，或者說歧視。
我個人認為現代德國社會做得很好的一件事是，這種「專業的傲慢」的心態被從職業中拿掉了。也就是說，不管是建築師，還是泥水匠，是牙醫師，還是假牙技工，是電子工程師，或是屠宰場的作業員，因為他們都是「專業工作者」，所以盡職做好的話，薪水都會差不多，都會住在同一個社區裡，也會因為自己的專業受到社區成員同樣的尊重。在這個前提下，一個人對生涯的選擇，就會變得簡單許多：「當然是選自己真正喜歡的事來做。」(相關閱讀：「放養孩子」錯了嗎？希望孩子能得到「分數」以外的學習，讓他去運動、自學興趣，卻因成績稍稍落後，家長遭老師約談)
我在這位建築系大學生的敘述裡面，看到他的父母親有建築師比其他職業好的傲慢，以至於他自己也繼承了這種不理性的傲慢。
換句話說，一個人不論從外表的長相，到內在的價值觀，常常是自己父母親的影子。A之所以會困擾，正是因為他已經接受了「當建築師比較好」的先入為主價值觀，所以在發現自己不擅長的時候，才會覺得自己「不夠好」。A沒發現，這叫做「不適合我」，而不叫做「我不夠好」。
在哲學思考上，這個問題叫做「Dogmatic Certainty」，直譯是「犬儒者的確信」，意思就是說，當我們認定一件事就是如此的時候（比如「當建築師當然很好」），卻沒有去思考這個「好」是什麼意思？是相對什麼而言？「建築師」跟「好」之間有真正的邏輯連結嗎？沒有思考，就信誓旦旦把「當建築師很好，是我不夠好」當作事實來看，這是犯了思考邏輯上的錯誤。
所以在面臨生涯選擇問題的時候，第一步，就是要先注視自己，是否因為成見，因為熟悉感，或其他種種原因，有「建築師比較好」、「醫生比較好」的專業傲慢，理解只要任何專業的、自己喜歡的事，都是好的，不要問自己「夠不夠好」，而應該問「適不適合」，才不會鑽進鬼打牆的無限迴圈裡。
摘自 褚士瑩 《不知道自己以後要做什麼的請舉手：褚士瑩的21個人生提案》/遠流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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