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獎得主村田沙耶香有本小說《消滅世界》(暫譯,尚未有繁體中文版),書中設定了一個新的社會系統,叫「伊甸園」(樂園)。
在這個新世界沒有家庭,每個人都是獨立生活的個體。醫學技術進步,開發出男性人工子宮,無論男女皆可藉由人工授精懷孕生子。政府透過系統決定每年由誰接受人工授精,獲選者會在十一月中旬收到明信片通知,十二月二十四日統一接受手術,所有新生命皆在八月中到九月初出生。
孩子出生後統一交由政府機構「中心」撫養,並由專職的工作人員照顧,直到這群孩童長到十五歲。不僅如此,所有成人都是孩子的「媽媽」,喜歡孩子的人可以利用工作以外的時間去中心協助照顧孩子。
因此,在新世界裡,無須結婚也能擁有下一代;生下的孩子是所有人的孩子,但是不需要負責照料孩子最辛苦的部分;懷孕與生產時間固定,公司安排人手方便,也沒有同事因為育兒而遲到或早退。
這個科幻世界聽起來不可能存在,我卻不禁覺得這便是外界對女性的要求 ── 每一位女性必須是不給公司添麻煩的盡職好員工,同時必須提供部分器官好生下國家未來的棟樑。至於如何兼顧勞工與母親的職責,則是個人問題。一旦說出任何抱怨,就會飛來一句:「誰叫妳要生!」
如同本書《當育兒變成一種「懲罰」?》主要作者末富芳所說,日本從懷孕期間便對母親不友善。我曾忍著懷孕初期的不適,前往市公所領取媽媽手冊,心想為何不能直接由醫院發放;使用設計複雜的補助券去產檢,才知道連超音波檢查的補助次數會因居住地區有所不同;申請公立托兒所時發現是以點數決定就學的優先順序。以我居住的地區為例,單親家庭每個月就業時間超過六十四小時者六十五點起跳,但像我這樣的接案工作者必須提出難以居家育兒的證明,才能獲得十點。如果與不滿六十歲的祖父母同居,且祖父母可以協助育兒者甚至倒扣十點。
政府號稱三歲以上兒童托育免費,實際上每個月還是得繳營養午餐費、點心費、教材費等林林總總的費用。政府的兒童津貼設有排富條款,部分企業的家庭津貼也規定配偶的收入限制。小學到校時間比托兒所晚,但日本通勤時間漫長,趕著出門的雙薪家長得另行安排人手陪伴小孩直到可以到校的時間。
帶孩子外出時,推著嬰兒車穿過狹窄的剪票口,一不小心撞到剪票機,馬上傳來一聲「吵死了」。到站時推著嬰兒車走下電車,則會被月臺上的行人罵「別擋路」。出門在外總得處處留心是否給人「添麻煩」,影響別人前便不自覺脫口而出「對不起」,次數多到孩子問我:「媽媽,我們做錯了什麼嗎?為什麼要說對不起?」(相關閱讀:黃之盈心理師:父母的回應,就像迴力鏢;你對孩子說的負面話語不會激勵他,卻會引導他成為那樣的人)
我以為這些故事只發生在日本,結果和臺灣的家長交流後發現,臺日政策或許不盡相同,但大家都面臨著類似困境。
有時是公司制度不公,規定一定比例的員工考績必須是甲下,疫情期間申請居家辦公好照看孩子的媽媽員工儘管完成交付工作,卻因為沒有進辦公室而被犧牲。有時是公司人手調度問題,媽媽員工需要帶孩子早療,主管不幫忙協調工作,還和其他同事一起言語霸凌。有時則是公司上層缺乏諒解,中階主管負責孕婦員工的工作調度,卻被高階主管視為辦事不力,不敢管教孕婦員工。
大家共同體認到,有了孩子後除非能徹底將親職外包,否則家中總要有個機動人力來因應孩子的需求,而那個人力往往是媽媽。為了孩子決定辭去工作是沒有自我、經濟不獨立;選擇繼續工作是媽媽太自私,留給孩子的時間太少。辦公室以外的世界也是如履薄冰,大家都曾在大眾交通工具和公共場合被投以冰冷的眼神。家長不僅要照顧孩子,還得滿足外界審視親子的標準,否則隨時可能被上傳爆料公社,遭人公審。
光是寫下這一長串的事實與焦慮,那句「誰叫妳要生!」已經縈繞在我心頭多次 ── 這才是有了孩子後必須面對的最高成本。翻開本書之前,我以為這是有孩子與沒孩子雙方對立的無解困境。但本書點出:制度不公不僅是上位者鮮少親自育兒,大環境不友善不單是許多人缺乏接觸幼兒的機會,因此無法體諒,更嚴重的問題是,我們太習慣以CP值與KPI看待一切,需要時時刻刻付出來證明自己的價值,以致於忘記人生在世本身就是一種價值。(相關閱讀:凱莉哥:我努力活成自己喜歡的樣子,希望孩子以後想起我時,眼睛是閃耀的,也學會好好愛自己)
作者提到「堅強獨立的大人才了不起,軟弱沒用的傢伙是廢物──整個日本社會瀰漫經濟效率的思維」。臺灣又何嘗不是如此?包括我自己因為擔心他人的眼光而「表演」稱職的家長,也是希望藉由展現努力的一面來獲得外界認同,以免母子遭到攻擊。成人無法善待自己,自然無法善待其他人,難以接受幼兒「不需付出」便可獲得全盤接納,無法寬容看待幼兒逐漸社會化的過程。「獨立堅強的大人才了不起」的價值觀也把問題個人化,忽略每個人的背景不同、資源各異,使得家長遇上困難時難以開口求助。沉重的壓力逼迫家長陷入孤立,失去寬容的心,進而導致體罰與虐待。
當我們學會「愛自己」,尊重自己,尊重其他成年人,也尊重兒童,大環境才會朝改變踏出第一步。或許我這番話看在他人眼裡也是痴人說夢,不過如同作者在新一代議員身上看到希望,我也逐漸看到一些人注意到自己「仇孩」的心理並嘗試改變。如同其他社會倡議,緩慢前進,總有一天也會看到變化吧!
摘自 末富芳, 櫻井啟太 《當育兒變成一種「懲罰」?:如何改變這個不婚不生,生了還被冷漠對待的社會?》/ 遠流出版
圖: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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