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故事要等一個年紀以後才能心平氣和、慢慢地說。
我讀小學的時候遭遇過很糟糕的霸/凌，時間很長，兩年左右。這是後來為什麼我回憶起小學都覺得噁心的階段。事實上我只有參加過一次國小同學會，而且從來不和國小的同學聯絡的緣故。
真的沒有必要。
我記得每一個傷害過我的人，我記得他們說的每一句話和每一個嘲弄，我記得他們的眼神，我甚至非常清楚的記得他們起心動念的反應。我什麼都記得。
我沒有原諒他們，也不會原諒。很多事情從發生的那一刻起，就與原諒或寬恕無關了。 不過在我來說，後來的我已經放下。 （必須說明一下，放下和原諒是徹頭徹尾的兩回事。放下是「這件事情就這樣算了吧，我不需要再承擔它了」，而原諒是「你對我做過的事情，我諒解了」。放下不等於原諒，絕不能相提並論）
（沒有原諒，只是不想要帶著那些沉重的回憶繼續我的人生。但我祈禱即使對方做那些事情的時候是小孩，也希望他們付出相應的代價，因為那種深刻的惡意曾經折磨了我痛苦很多年） 總之，為了這些人，我曾經有過兩年非常辛苦的時光。年紀很小的我，腦子經常想些不好的事情。雖然是過去的事了，但如今想來仍然有點難過。總覺得無論什麼年紀的人都不應該遭受這種惡意。
但也有些人，用他們樸素的方式，給了我很大的鼓勵。
那時候我放學壓力很大，因為出了校門，有些無法無天的學生是會追著我欺負的。所以我經常會改換路線，走不同的路，去距離很遠的地方搭公車回家（我是跨區就讀）。
有一次忘記是陰天還是下雨天，我在去搭車的過程中，在小巷間被埋伏，幾個小男生用小石子扔我，一直追著我，捶打我的書包，他們叫我「不要再來學校了」、「豬」、「屎胖子」、「跑啊快點跑啊」、「追到你就打屎你」之類的。
我跑到車站，隨便上了一輛靠站的公車。上車之後喘了半天，抬頭一看，才發現自己根本上錯了車，而我搭車的零錢包在逃跑的路上掉出口袋了。
我大崩潰！我就直接在公車上蹲著大哭。(相關閱讀：76%兒少認為校園霸凌嚴重》孩子被欺負怎麼辦？父母請掌握3原則，陪孩子安度風暴)
我嚇到，哭得更慘了。
阿伯司機楞了一會兒，把車子停在路邊，翻身出了駕駛座，過來問我怎麼回事。
現在的我已經不記得當時他到底說些什麼了，我連他長什麼樣子都不記得，只記得他一身的菸味，抬頭看，正好看見他那一嘴黃黃黑黑的牙齒，配著他成筐成簍噴勃而出的台語髒話。
實話實說，我又哭得更慘了。公車上是有乘客的，幾個阿姨、婆婆，熱心地湊過來問我怎麼回事？後來弄清楚原因，司機阿伯非常生氣，他下車，回頭一路罵一路找的走了一小段路，想要找到我的零錢包，但也沒看到。
他回到車上，跟大家說：我還是得開車啊，得把你們送到地方去。這個孩子，等對面會車的時候，給另外一個司機帶回去。（不然我就要直接搭車近台北市區了）
司機阿伯讓我座在駕駛座旁邊的第一個位置。他一邊開車，一邊拿眼睛偷看我的反應。
我哭哭也就不哭了，只是心慌。我當時小學五年級，從沒有自己一個人去過台北。而公車繞著繞著，就上了往台北的橋！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家！
司機看我不哭了，有一搭沒一搭的跟我說話。 但他口音太重了，我真的……不懂台語（原諒我，我是在國語家庭長大，我對台語的學習只有髒話和「吃飯」兩個字），只能拼拼湊湊猜測他的意思。
他的意思是說： 不要怕，要勇敢。 別人欺負你，你要打回去。 打不過就跑，但能打還是要打。 要跟大人說這件事。 同學怎麼可以欺負你呢？那就不是同學。 女孩子也不能受欺負……
那趟班車也很神奇，每個下車的阿姨、婆婆甚至叔叔、爺爺，都拿幾塊錢塞我口袋。 他們說： 錢丟了沒關係，我給妳錢，等下再搭車回家。 有多的給自己買點糖果吃。 不要哭，不要怕。 跟妳爸爸媽媽說，妳被欺負了。 那些追妳打的絕對是壞學生，妳是好孩子。(相關閱讀：父母要教孩子被開玩笑時能夠沉著應對》有時候孩子的反應太敏感或激動，反而讓自己成為被欺負的對象)
後來公車司機在過橋之後，按著喇叭叫停了對向的另一輛公車，他也不知道拿我該怎麼辦，直接拎著我的書包扣環，幾乎是把我提著過了街，帶我去路的那一頭上公車。他跟對向司機說了好些話，把我交代給對方。
新接手的是一個比較年輕的司機，他接手讓我上車，然後問我家在哪個車站？
他的路線也不是回我家的路線，但他知道我要去哪一站之後，就告訴我，別擔心，他看到回我家的班車，就會讓我換車。
他後來果然又在一個路口按喇叭叫停了另一輛公車，把我送上那輛車，又跟那個司機交代了一番。
於是這般，輾轉幾次，我幾乎繞了半個永和，終於搭上了可以到我家的那輛公車。
沒有一輛公車司機收我的錢。 每一個接手送我回家的司機，都聽前一個司機說明了原委。
每一個司機都安慰我說：我們勇敢，不怕欺負，不怕……
最後那個把我送回家的司機，看著我跌跌撞撞下車，坐在駕駛座上朝我大吼：妹妹，不要害怕！如果學校再有人欺負妳，追著妳跑，妳看見哪輛公車都可以，先上車再說！我們送你回家！
時間相隔太久了（快四十年了？），現在的我對於當時那些善良的司機、那些把銅板塞在我口袋裡，摸我頭、安慰我不怕不怕的阿姨和婆婆……到底長什麼樣子，我都記不清楚了。只記得傍晚的道路、公車隆隆的引擎聲和柴油機油氣味，還有那些車輛上看不清人臉的昏黃照明和坐在車上，看著車輛逐漸駛近我家那一站的安心感……
這是為什麼我一直相信，人世間也許有極惡的事情，但即使是在地獄裡，仍有善意的存在。
#希望我們都能成為支持其他人的善意 #這個世界需要一點良善的力量
本文經作者陳名珉授權刊登，原文出處https://www.facebook.com/linwings.time/posts/pfbid0KnwFgECu3meYPQ4PgsQjUUEMRNdo4aex5vtp5Za4ztwgxTrMbyPxL1HeSPZf2qq8l
Photo：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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