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趁著回臺灣的難得機會,我受邀到某個相當偏僻的私立職校去進行生涯工作坊。看著臺下嚼著泡泡糖的、拿著小鏡子在化妝的、滑手機的、打線上遊戲的、睡覺的、聊天的學生們,我想了一分鐘,決定關掉背後的投影設備,放棄我原本準備的簡報檔案,然後走到教室四周,把視聽教室所有的窗簾通通拉開。
瞬間,陰暗的視聽教室灌滿了午後明亮的陽光。老師跟學生們都露出困惑的樣子,不曉得臺上這個大叔在發什麼瘋?是不是要準備發飆了?前排嚼著泡泡糖的青少女,繼續嚼著,一副等著看好戲的備戰狀態。
其實我並沒有生氣。我深呼吸,重新調整自己,然後帶著微笑看著青春正盛的臉龐。
「不知道自己以後要做什麼的請舉手。」
沒有人有任何反應。
我又說了一遍:「不知道自己以後要做什麼的請舉手。」
漸漸的,一隻手、兩隻手,怯生生地舉起來。我帶著鼓勵的微笑,環顧著每一張以自己的方式美麗著的臉,然後慢慢的,有越來越多的手舉起來。過了一分鐘,除了少數幾位用懷疑的斜眼瞪著我之外,幾乎所有學生都舉手了。
「恭喜你們!」我為他們拍手,絲毫沒有諷刺的意味。今天會是一個很棒的下午,我知道。
我開始解釋,「不知道自己以後要做什麼,並不是像很多老師、家長、父母說的,是一件壞事,相反的,這可以是一件很棒的事情,因為:你以後最想做的工作,搞不好現在根本還沒被發明出來!」
作為一個注重邏輯的人,我認為「不知道自己以後要做什麼」可以是很棒的事,必須有根據。
為了證明這個「偏激」的觀點不是空穴來風的信念,我請臺下的學生一起來想想,他們心目中有哪些工作,是現下年輕人認為「當然是真正的工作」,但是「老人」根本不懂的。
很快的,我們有了一長串有趣的名單:
.直播主
.經營網路商店
.代購
.經營民宿
.設計LINE貼圖
.網紅
.YouTuber
.韓國藝人
.叫車平臺司機
.平臺送餐外送員
……
我在背後的黑板把大家的答案寫下來以後,轉過來面對學生們:「你們的家長認為這些工作是真正的職業的,請舉手!」
全場只有兩三個學生舉手。
「你們認為這些工作,當然是真正的職業的,請舉手!」
幾乎所有學生都舉手了。(相關閱讀:讀理組才有前途?中央資工系教授蔡宗翰:文組的別怕,為自己裝備這3項能力,也能成為AI時代所需人才)
在場的職校年輕人都很清楚,身邊的大人之所以認為這些工作「不好」,或者「不是真正的工作」,只是因為他們成長的時候,身邊沒有這些工作罷了;簡單來說,就是「無知」,並非這些工作不是真的,或是比較不好。
其實不管是老人或年輕人,常常都會犯同樣的錯誤:以為已知的比較好,未知的比較不好。這解釋了為什麼老人家很容易一口咬定:新開的餐廳不好吃、新來的員工不好用、去國外生活不自在、新產品不耐用、新科技不安全。
你在健身房裡,是不是還看過堅持在跑步機上用有線耳機的人?他們不相信無線藍牙耳機更好。
你的日常生活中,是不是也有堅持要在電視上看連續劇的人?他們不相信用手機追劇更好。
這是多麼可笑啊!
其實知道或不知道,跟一個東西好不好,在邏輯上是無關的。
有線的耳機沒有比較好,用電視看影集也沒有比較好,只是對於活在「已知」的人來說,比較熟悉、有安全感罷了。
未知的東西,當然有可能要比已知的更好。工作也一樣。那些現在還沒有被發明出來的工作,有可能更適合我們。是不是真的,等到這些工作出現以後、等嘗試做過以後,我們就會知道了,不是嗎?何必現在杞人憂天呢?
從小就知道自己要當醫生、當老師的孩子,對於要如何成為一個直播主、YouTuber,可能並不關心,畢竟,人是不可能去做連聽都沒聽過的工作。我記得BBC的新聞主播克里夫.米里(Clive Myrie)回憶他為什麼會立志進入新聞界,是因為在他從牙買加移民到英國,身為黑人而受到排擠的童年,原本他不相信自己會有什麼美好的未來,但突然有一天,ITV電視臺出現了一個叫做特雷弗.麥克唐諾(Trevor McDonald)的黑人主播,而且瞬間成了全村的希望。不誇張,全英國的黑人家庭每到新聞時間,就會聚精會神聚到電視前,只為了能夠看見一個跟他們同樣膚色的人,竟然可以成為一個「真正的」新聞播報員。
「你不可能成為你沒看過的人。」克里夫.米里在採訪中說了這句讓我印象很深的話。
國際NGO的工作,讓我有機會造訪世界各地許多偏鄉、部落的小學,當時我對這一點有特別強烈的感受。那些孩子,成績好的都想成為老師,成績不好的都說長大以後要去工地當打零工的建築工人,並不是因為他們對於老師或建築工人有什麼熱情,而是因為這只是他們在封閉生活環境裡,少數真正看過的兩種職業。
「知道」會限制我們的想像。但是「無知」卻反而可能拓寬我們的想像。
只有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也沒有一定非做什麼不可的人,在遇到一個未曾出現的新行業時,才會去嘗試、追求,所以就會變成一個比較有趣的人。古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的名言「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無所知」,就是要提醒我們,其實我們對未來都是無知的,不要假裝知道!這位老爺爺說的話,還真有道理!
「如果你現在去為未來的自己選職業,就算再新,無論是直播主或YouTuber,也是現在已經存在的、你已經知道的,那就跟堅持只用有線耳機、堅持只看電視的老人,有什麼兩樣呢?」
我聽到學生當中開始發出了笑聲。
「所以不知道自己以後要做什麼,是不是比較好呢?」
臺下原本黯淡的眼神,慢慢地露出了亮光。
我看到的這群學生,並不是老師們看到的「不知進取」的「迷惘年輕人」,而是學校並沒有教他們如何趁在學時做準備,才能成為一個「知道如何擁抱未知」的人。
我轉而又問:「但是!有沒有可能等你們出社會的時候,這些現在覺得很『新』、或是很想做的工作,到時候已經不夯、不想做了呢?」
想了想後,很多人都點頭。
「那怎麼辦?」我把這個問題丟回給在場的學生們。
一個人要如何透過「學校」、「教育」、跟「學習」,準備好自己去面對難以預測的未來?一個世紀以前,世界上大部分的職業都是農業相關的工作,但這些工作到今天,已經消失了百分之九十以上,說不定現在去學習寫程式、學財務會計,未來十年都會被AI、機器人取代,就像機器取代人工插秧跟收割一樣革命性呢?
「多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對問題保持好奇心。」我只給學生們這兩個建議。
多去看外面的世界,是因為你最想做的工作,搞不好已經被創造出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比如我在三十歲去學習航海之前,我從來不知道原來已經有護理師靠著在郵輪上開「海上洗腎中心」,一面賺錢,一面幫助別人,一面爽爽地環遊世界。
至於對問題保持好奇心,是因為我們雖無法預測未來的「職業」,但可以確定的是,只要已經存在的問題,就一定有被解決的需要,只是解決的辦法,目前還沒出現而已。無論是上網速度太慢、癌症沒辦法被治癒、年輕人買不起房子、騎摩托車太危險,或者獨居老人越來越多等等,這些雖然現在看起來無法解決,但現在的問題一定會轉變成未來的工作。(相關閱讀:你為什麼怕AI?清大校長高為元:想清楚這3件事,擴大「對學習的想像」,迎接AI新常態)
「為什麼你會知道?」有一個化著濃妝、頭髮前面還掛著髮捲的女學生舉手問。在場的老師顯得很驚訝,因為整個學期這是她第一次在課堂上發言。
「我知道,因為我自己就是在學校的時候,那個完全不知道以後要做什麼的人啊!」我笑著說。
我現在的工作,主要有四個不同的面向:包括在緬甸山區協助內戰中的武裝部隊準備停戰協議和戰後重建、為跨國管理者訓練衝突解決的方法、在法國哲學機構培訓哲學諮商師,以及在網路和世界各地帶領哲學思辨工作坊。這四種工作,都是所謂的「零工經濟」,既沒有一個簡單的名字或職稱,也通通都是我在學生時代,甚至幾年前,無法想像、也不知道那是什麼的工作,甚至沒有一個固定的「雇主」,現在卻都成了我「真正」的工作——即使我常常花很多時間說明,我的媽媽還是不知道我每天全世界飛來飛去、都在幹嘛,但是她知道我很開心,而且不會餓死,那就好了。
我還沒說到,我也和來自世界各地的朋友在日本的古老小山村一起經營「民泊」,合辦從阿爾卑斯山到峇里島的「瑜伽僻靜營」,還即將推出結合「哲學與潛水」的潛水員證照課程。從現在開始五年之後,搞不好我會做跟現在完全不同的事,但現在的我,並不知道那會是什麼,也不擔心,因為我知道無論如何,一定會很有趣。
當然,這些奇怪工作的實驗也有很多是失敗的,比如推動愛滋病患者和其他慢性病也可以購買的特殊保單、身心障礙者專屬的線上平臺叫車接送服務、美國印地安部落的馬鹿(elk)肉乾的加工產銷合作社、失智症或獨居者的衛星定位手環……等等,雖然我失敗了,不代表這些事情是不值得做的。所以,當我看到有其他人成功,盡全力試過卻失敗的我,知道這些事情有多麼困難,也因此更佩服那些可以成功做到的人,而且真心真意為他們感到開心,沒有一絲絲的苦澀或嫉妒。
如果你跟我一樣,不知道自己以後要做什麼,或是不知道在學校學的知識,跟未來會有什麼關係——你很有可能是對的。
總之:
走出去看外面的世界吧!
保持對世界各種問題的好奇心吧!
趁著青春時光,打開一扇一扇通往各種可能性的大門,學習具備「學會新事物」的能力,成為一個「知道如何擁抱未知」的人,至於「考試」跟「成績」,相較之下,都是不太重要的小事。
摘自 褚士瑩 《不知道自己以後要做什麼的請舉手:褚士瑩的21個人生提案》/遠流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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