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峽「安溪國中」輔導主任吳俊叡的父母都是老師,從小爸媽就期待他當老師,用「穩定」遊說他。偏偏他的個性有點反骨,討厭穩定二字,爸媽愈說,他愈不想當老師。
大學念成大工業設計系期間,修習教育學程,深入接觸教育和心理學等知識,才發現原來教育工作並不如他想像中的「無聊」,相反地,極具意義。
吳俊叡認為,教育和設計的本質相似,「問題,是用來解決的。」他為了讓高關懷學生留在校園,主動請纓、接下沒人想當的學務主任,帶學生探訪獨居長輩、跑馬拉松、登雪山,陪伴迷失的生命、努力接住每一個孩子。
「沒有問題的孩子,只有問題的大人。」吳俊叡說,善惡往往就在一念之間,那一刻只要有一個人接住孩子,讓他知道自己很棒、沒有那麼差,他就不會掉下去了。
什麼是教育?教育的意義是什麼?吳俊叡任教的第一所學校南投瑞竹國中,校長蘇坤芳為他上了一課。
瑞竹國中為環境教育的示範學校,為豐富校園生態,吳俊叡拿鋤頭的時間比拿筆還多。一次,他辛苦種完樹後,校長跑來問他「可以把樹挖起來、重種嗎?」吳俊叡訝異地問為什麼?
校長說:「種樹的時候,要想著樹長大後的樣子,」樹和樹的間距,須大到可停一部車或放一個帳篷。「就跟教育一樣,你要想像孩子10年、20年後的樣子,需要教他些什麼?」
因為校園曾遭遇土石流,因此土壤貧瘠、植物長不好。他問校長怎麼解?校長教他把土裡的石頭挖出來,於是他課餘時間就挖石頭,引水路、接山泉水,開車載樹回來種,努力去做各種該做的事。
直到他調離學校前,植栽的成效不甚明顯,幾年後他再回學校,驚訝地發現整個生態都改變了。這件事帶給他很大的震撼,「原來植物要長得好,重點在於改變生長環境。」吳俊叡說。
這個經驗後來也影響他推動、打造校園成為愛的生態系,「每個老師、家長甚至社區,都是生態的一部分,這樣子孩子就不容易長壞了。」
吳俊叡認為,學校應該是學習的地方,不該窄化成只剩念書和考試。
他當學務主任時,有些學生會賣他面子、進學校。有一次他在校園裡找不到學生,最後是在一個廁所裡的工具間裡找到。當他打開門,看到3、4個學生擠在小小的工具間裡睡覺,當下他的心好痛,「明明青少年應該充滿活力、生氣勃勃,卻因為被教室拒絕,而困在那裡。」
常見許多學校的高關懷課程,開設手作或才藝課程,吸引學生到學校上課。吳俊叡也曾這樣做,既然學生流連撞球場,就開撞球課,結果卻行不通。
他解釋,一般的孩子如果喜歡音樂,讓他學吉他,他會很高興;學習過程中,變得有自信、有自我價值感。但高關懷的孩子,自我價值感非常低,可能連走進校園都有問題。當他連生存都有困難,沒有愛、沒有希望時,你問他興趣是什麼,他實在無從想起。
「這些孩子真正需要的是陪伴。」後來吳俊叡就不開課了,他帶孩子們走出校園,去老街撿垃圾、路跑、登山、探訪獨居長輩。他將安溪的高關懷課程,命名為「夢想家」,陪孩子們行動、為夢想做出改變。
許多長輩只聽得懂台語,因此他開台語課、教學生台語;孩子們在探訪前,會練習台語,甚至寫稿、要和阿公阿嬤聊什麼。「可以看到,他們的學習開始改變。」
一次耶誕前夕,學生們做了應景的耶誕紅,有人提議送給獨居長輩。過了一個寒假,他們再去探訪長輩。
有位長輩牽著孩子的手、走到神桌前。他將聖誕紅供奉在神桌上,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幫花澆水、拿出去曬太陽,再拿進來放在神桌上;拜拜時跟神明說「這些孩子攏揪乖,只是不愛讀冊,請保佑他們能畢業。」孩子們聽了都哭了。
獨居長輩很孤單,這些孩子也很孤單,但他們為彼此帶來溫暖,孩子因此覺得自己是有價值的,有能力可以照顧別人。令吳俊叡感動的是,這群別人眼中的「壞孩子」,國中畢業後還掛念著長輩,自掏腰包、買麵包去探望他們。(相關閱讀:學生暱稱為「阿湯哥」,北市教育局長湯志民:當孩子生命中的貴人,師生之間也是一種緣分)
連續幾年,吳俊叡承辦新北教育局的春暉計畫,一群「中年大叔」包括高中教官和訓導主任,陪高關懷學生、在暑假期間爬雪山。
行前有開幕典禮,彩排時,一位學生剛從少年觀護所出來、被剃了光頭,因此戴著帽子。教官見狀要求他脫掉帽子,他堅決不肯,兩人之間劍拔弩張。吳俊叡走過去跟學生說:「那我剃光頭陪你好嗎?」學生桀驁不馴地說:「笑哩不敢啦。」
隔天開幕典禮,吳俊叡真的剃了個光頭,學生驚訝地笑出來。他跟學生說:「我沒有帽子,你要陪我嗎?」瞬間,學生立刻把帽子脫下、丟到地上。吳俊叡想起「北風與太陽」的故事,有時候學生要的並不多,希望自己被理解、被支持而已。
雪山3000多公尺高,隊伍爬到接近主峰時,一邊是懸崖、一邊是山壁,這個學生幾近崩潰、癱坐在地上大罵髒話。原來他有懼高症,張牙舞爪的模樣都是裝出來的,內心很脆弱。
這時天空下起雨來,登山教練建議大家趕快下山。吳俊叡向教練爭取、再給學生一段時間,「這些孩子的人生幾乎都是挫敗的,陪他們登山,就是希望他們能創造高峰經驗。」
他鼓勵學生再往前走一段,「山雖然高,但你的勇氣更大」。學生幾乎沒辧法站著了,他牽著老師的手、邊爬邊走,前進了50公尺。沒想到他竟主動要求、要自己走,不要任何人扶;所有人見證他克服恐懼,獨自匍匐前進20、30公尺,大家都忍不住為他的勇敢而動容。
因雨勢太大只得下山。學生內疚地問吳俊叡:「你沒有登頂,會不會覺得很可惜?」他告訴孩子,自己並非為登山而來,「我是為你而來的,如果我一個人登主峰沒有意義,除非我們一起。」而且,「你這麼勇敢,讓我看到比主峰更漂亮的風景。」
山訓結訓後,吳俊叡收到這個學生手寫的卡片,「老師,要不是山比我高,不然我早就爬上去了,不過沒關係,我知道你愛我,愛到比雪山高就夠了。」
吳俊叡形容,有些青少年的人生就像走在懸崖邊,如果我們可以陪他們走過這一段,你會發現他們比我們想像的更勇敢。從事學輔工作15年來,「到最後不知道是誰陪誰?有時遇到困難或挑戰,我會想起這個學生,他都這麼勇敢了,我有什麼好怕的。」(相關閱讀:「每個孩子都在等一位懂他的大人。」暖心教師黃俊堯:我何其有幸,能當那一個大人)
帶學生攻頂,為他們創造高峰經驗
登雪山的學生之中,有一個對攝影很有興趣。吳俊叡將自己不用的iphone手機借他拍照,沿途他拍得不亦樂乎,還說回來後要辦一個攝影展。
隔年因太太生產,吳俊叡請假、沒有去登南湖大山。在月子中心時,他的電話響起來,接起視訊一看,是去年愛拍照的學生打來。成功登頂後,教官借手機給學生,讓他們打一通電話給最重要的人,這個學生打給了他。
吳俊叡跟學生解釋,因為師母生產,所以不能陪你們爬山。沒想到學生說:「所以我打電話給你啊!現在你的臉就出現在我的手機上、出現在主峰上,就像你有來陪我爬山,我帶你上主峰。」當下他又慚愧又感動,忍不住落淚。
他深刻體會,「不是我們帶學生做了什麼事,而是我們的陪伴、可能為學生帶來一點勇氣或能量,讓他能夠繼續前進。」另一方面,「他們也帶我看見過去未曾見到的風景,甚至帶我登上他們的高峰。」
好幾年後,這個學生說他對國中生活幾乎沒有什麼記憶,唯一銘記在心的只有爬山。這也顯示「當初的陪伴和相信,對孩子來說不僅重要,也很有價值。」吳俊叡深信,教育的力量遠比我們以為的還要巨大!
學生登頂後打視訊電話給吳俊叡,和他分享美景
照片提供/安溪國中輔導主任吳俊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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