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日和靜好的咖啡廳裡，隔著一段距離觀看我們曾經光滑剔透的愛情，和有了孩子以後，愛情上的刻痕，我體會到一件事。
其實所有的伴侶在頭胎孩子出生後的前五年到十年，都是狼狽的。現實的經濟重擔、育兒的家事任務、我們和孩子形成的三角關係、主要照顧者的壓力和疲倦、次要照顧者的吃力不討好和孤獨、情緒勞動的失衡、成為一個母親和父親的衝擊、自我或是親密關係的失落，這些不只可能讓我們灰頭土臉，愛情，還四面楚歌。
而我們太專心地聚焦在這些困境，忘了去留意也講不清楚，我們對彼此的需要、我們還能感受到愛情的時刻，隨著生命現在進入了不一樣的階段、有了不一樣的角色，可能也有了變化。如果說孩子還沒出生之前，愛情是棉花糖的情懷，是情話與依偎，我想著，有了孩子以後，我對先生的需要有變化嗎？什麼時候，我還感覺得到愛情呢？
我想起有天早晨，送了孩子上學後，先生騎著機車載我，停在大馬路口。變燈，我看著橫向的機車大軍起步，在灑灑的陽光下前進，坐在上頭的人，夏日衣著，看著覺得青春，腦海裡突然浮現跟先生剛在一起、研究所剛畢業的那一年，我們也是這樣，青春地坐在機車上。像這種日常的兩人獨處，讓我有機會複習曾經。
還想起有次，連上了三天專業訓練，最後一天下午下課之後，腦子混沌，決定要當爛泥。回家的路上跟先生說，今天不想負責接小孩，累了，什麼事都不想做。他問起晚餐，我說我要耍賴，不想要去顧慮他要吃什麼，捷運到家附近之後我要自己一個人先去吃摩斯，安安靜靜。然後先生趕在太陽下山、小孩回家之前，短褲機車而來，接了我。我說想在藍紫色的晚霞裡騎車兜兜風，先生像uber一樣認真地四處亂繞，轉到了山上，轉到了湖邊，東看西看。覺得累了，一聲令下，又跟他說要回家。回了家一樣傲嬌的行程，洗我自己的澡，倒頭睡自己的覺。像這樣的時刻，我感受到照顧和被愛。他為我撐出一個空間，一個不需要顧慮別人，只要做自己的空間，這為做了母親而時刻要回應孩子需求的我，開了一條縫，讓我呼吸。
也有一次，我得去遠地工作，要起得非常早，臨出門前，我探頭進臥房看看還在睡的兩父子，天微光，他們的身體隨著呼吸規律地起伏，和臥室那台老窗型冷氣的嗡嗡聲響，合著拍，光線落在先生身上、落在嗨嗨臉上。那天嗨嗨跟先生在一起一整天，騎車趴趴走、玩具玩到飽、冰棒爽爽吃，晚上我回到家的時候，客廳倒也復原收拾得有點樣子。走動式管理的先生，和嗨嗨度過愉快的一天，一直到晚餐去吃火鍋的時候，嗨嗨還是坐在先生身邊，爸爸長、爸爸短，爸爸東、爸爸西。我坐在對面，看著他們，吃完了火鍋，一人一碗冰淇淋，一高一矮，同樣的動作。先生邊吃邊跟嗨嗨說：「等一下回家爸爸幫你洗澡。」回家，電梯裡，嗨嗨說：「爸爸，我今天一整天都很開心。」我一直記得那個畫面，那些時間靜止的小時刻。看到他們愉快而自發地連結，我感到放鬆，因為我可以是自由的，不必因為先生不回應孩子，或是孩子拒絕跟爸爸連結，而在自己想要安靜的時候，勉強自己一直站在照顧和回應的位置。
在這些時刻，愛情的意識，像是極小滴的彩色水珠，掉落在畫紙上，輕巧的水分，讓顏色非常緩慢地沿著紙張的紋理，漸次延散開來⋯⋯。
成為母親之後，愛情有了跟棉花糖情懷不一樣的味道，更像是坐在藍藍的海邊，有海浪的聲音，有舒服的海風，有一張吊床，可以躺在上頭晃啊⋯⋯晃啊⋯⋯，然後就輕輕地睡著了。一家三口的好時刻，沒有氣味，沒有嗅覺，只有聲音，和那搖啊⋯⋯搖啊⋯⋯，舒服到想要閉上眼睛的觸覺。我不會想親吻，不會想擁抱，我的內在會靜止不動，渴望休息。成為母親之後，我有了情話與依偎之外，新的需要。需要被允許可以不回應、可以不照顧、可以只是我自己就夠了，新的需要，是有機會可以感受到，對方願意為我負重，給我小小的一方靜好。
新的需要，是對方會了解和認同，我能擁有那一方小小的靜好，和他能擁有他的靜好，一樣重要，並且值得他努力為我創造。 (相關閱讀：劉軒夫妻個性大不同，如何「互補」而不「互斥」？共同養兒育女，才明白婚姻有多不容易)
我不知道怎麼命名這種感覺，也不知道，孩子長大的時候，棉花糖情懷，會不會再度出現在我轉頭望向先生的時刻。或者也許它會演化成一種新的感受？在海邊吃棉花糖？或是在塌塌米上喝紅豆湯之類的。沒人知道會是什麼，但愛也許是這樣，會不會？它將隨著我們的變化而變化成各種不同的味道。
刻痕既然都是會有的，那除了減少刻痕，也許我們也可以學會在愛情本來的質地之外，辨識出這些隨著刻痕而來的，新的光澤、新的愛的時刻、新的對愛人的需要。辨識，然後可以表達，我現在想要這個。
我抬頭，看到咖啡廳外，遠方的階梯上，一群孩子奔跑玩耍起來，像花朵一樣地，鮮豔地綻放著⋯⋯。我戴上下午在谷中的首飾店裡頭，為自己買的那一條優雅項鍊，拿出我的小筆記本，寫了一張紙條給先生。
「謝謝你，為旅途中的獨處時刻。 謝謝你，跟我一起走著這個多數時候不優雅的婚姻生活。 請你未來多多照顧，多多擔待。 我斷線跟不可愛的時候，其實是最需要你的時刻。 親愛的，請記得，我需要你的時刻，遠比我看起來的要多得多了。」
在書寫中，我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心，輕輕轉身看著他，女孩，紮著馬尾，駐足在那一小方愛情的意識裡，而後推開門，滿足地，離開獨處，回到母親。
摘自 High媽。心理師《母親像月亮一樣，所以老娘有陰晴圓缺怎麼了嗎？》/ 字覺文化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熱門商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