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在跟嗨嗨吵架、發完脾氣以後問自己,下一次,我會不會還能做得更好一點?
他中班時的某個週二早晨,小人因為做了惡夢而在六點半醒來。平常都睡到七點半還昏昏沉沉的嗨嗨從床上坐起來,異常清醒,嘰嘰喳喳,說著:「媽媽,快要天亮了,太好了,我今天一定可以很早吃到早餐。」失眠了整晚,好不容易在下半夜才勉強睡著的先生躺在我旁邊,痛苦萬分,完全無法起身。
我像一隻剛從冬眠中醒來的媽媽熊,腦子還在甦醒,動作像在做復健一樣,緩慢昏沉。丟了衣服給小孩自己換上,我摺好被子,自己去浴室洗頭洗澡,出來再丟一雙襪子讓嗨嗨自己穿,然後坐在床邊吹頭髮,幫孩子刷牙。出了臥室,跟孩子一起在客廳確認昨天收的書包還有沒有什麼缺的。得了一種想不起來自己走到這兒要幹嘛、張開嘴就想不起來是要講什麼的病。
終於突破床鋪的重圍而出現在客廳的先生,跟我一樣病得不輕。
接著,嗨嗨問都沒問我,自己跑去偷裝了一小盒骨頭餅乾,還因為倒太多差點掉了一地,我有點不高興地問:「你在幹嘛?」嗨嗨撿起掉到地上的那一塊吹乾淨:「我要帶去早餐店吃啊!」我:「你有問我嗎?」嗨嗨:「喔,對不起。」我接手幫他把餅乾弄好,讓他帶著。然後,嗨嗨又自顧自拿著一瓶800ml的柳橙汁回收寶特瓶(洗乾淨的)去裝開水,說今天要換這個當水壺。裝滿水,還在恍惚的先生遞給他一小杯麥茶,嗨嗨喝了一口,覺得好,決定把剩下的麥茶加進寶特瓶裡,我伸出手要幫他把原本裝在瓶裡的水倒掉一點,小人用抱怨的語氣說:「我不要倒~~~掉~~~~,我要用這個水~~壺~~~~!」
媽媽熊小爆炸一:「啊你就已經滿了不倒出來一點怎麼裝麥茶!」嗨嗨微心虛:「喔~~啊你又沒有跟~~我~~說~~。」媽媽熊:「那你不會問嗎?那我現在已經說了,請你不要再抱怨了!」
出門前,在這個雨下得滴滴答答的早晨,當我手指指向雨鞋示意要嗨嗨穿上的時刻,嗨老闆又用叛逆的聲音說:「為什麼一定要穿雨~~鞋~~~~?」媽媽熊幽幽地說:「都可以,你自己決定,不過穿雨鞋才能踩水坑,不穿雨鞋就不踩。」小人自顧自穿起運動鞋,我想他可能並沒有真的聽到我在講什麼。出門,還沒醒的先生發現自己忘記帶環保杯,折返拿。我和小人並肩一人撐一把傘,先出發往早餐店走。經過那一段到處是水坑的路,小人,果然一如我預料,非常熱情地要確認每個水坑都有一步一腳印。我皺了眉,口氣不好地說:「沒有穿雨鞋,不踩水坑,跨過它。」馬先生景濤[1]再度大音量抱怨:「我沒有踩~~~! 我是走~~~~~!」
媽媽熊小爆炸二:「ㄟ!不要那麼快生氣可以嗎?你有聽清楚媽媽在講什麼嗎?」我往前走,孩子跟上。
我繼續偷偷觀察他有沒有繞過水坑,結果他一樣是「刻意」輕輕「走」過「每一個」水坑。我忍不住開始碎唸:「你知道把鞋子弄溼會發生什麼事嗎?你的腳會長疹子,到時候又一直抓破洞!我在跟你講話,你有在聽嗎?邱嗨嗨!你過來!媽媽在跟你說話!邱!嗨!嗨!」小人自顧自地、頭也不回地、旁若無人地、筆直地,繼。續。走。
媽媽熊,火山爆炸。「你自己去早餐店吧,我要回家了。」我轉身往回家的方向走,本來預期會聽到馬先生景濤震天響的大吼大哭,走了四、五步以後我回頭看,小人害怕被丟掉地抓著他的傘直奔向我,邊跑邊哭喪著臉,安靜,跑到我身邊,才開始放聲。我吃了秤砣鐵了心,對著罩在小傘下的他(我看不見他的臉)硬著說:「我知道你沒有用力踩,但是沒穿雨鞋,就不踩水坑,我在家已經說過了!」他在傘裡繼續鬼哭神號,更加大聲。
母子兩人,一大傘一小傘,站在細雨路邊。
當然在這些過程中,腦海會出現很多自我指導的聲音。
「唉,他有知道自己錯了,有在收斂了,就算了算了!」
「他就累了啦,六點半爬起來根本就沒睡飽,在亂歡你就算了算了!
「啊你本來要跟他講事情,就要先讓他眼睛看著你,得到注意力再講話啊!碎唸本來孩子就會不理你阿,算了算了!」
「啊你自己今天也是狀況不好,很快就沒耐性啦,孩子當然就跟著你沒耐性啊,算了算了!」
「啊你這樣轉身丟下他,不就是在威脅他嗎?他現在就是傷心又害怕,怎麼可能聽到你在講什麼?算了算了!」
我軟了一點心腸,蹲下身,看他的眼睛,指著他的鞋:「布鞋會進水,所以雖然你小心走,但是水會滲進去,你的腳濕,就會又開始癢,你的腳昨天不是就抓破洞了嗎?」小人豆大淚滴,說:「我不想要馬麻~~~~~,嗚~~~~~,我不想要馬~~~~~麻~~~~~。」我想他現在是不可能認真聽我在講什麼,因為他還在情緒的浪裡。眼角撇見趕上的先生,我決定讓爸爸接手,我要放空一下。就這樣,我前,父子後,繼續我們的早晨。之後我們都沒再提起雨鞋的事情,堪算和平地吃早餐。
類似的事情,在你的家裡是否也很熟悉呢?
我們都不是天生就會當孩子的爸爸或媽媽,只是我們努力在學。
我們有自己的個性,有過去育兒知識的堆疊,有我們關注的教養面向,有我們想要成為的母親的樣子,也有我們的限制和盲點,我們的侷限。其實很多時候,我們需要的真的不是別人來教我們,怎麼當一個媽媽,我們需要的可能只是一點分享、一些對話、一些腦力激盪,透過這些,我們長出更多可能:「喔,原來也可以這樣啊!」、「咦?這我以前沒有想過。」、「對耶,我也是這麼認為的!」、「可是,我的經驗不是這樣耶,我的經驗是……。」
可能是因為這樣,有時候翻著各式各樣的教養書,會越翻越煩躁,因為裡頭的句子總是帶著隱而未說的但書,一種來自專家的但書,唯有你怎樣,你才會怎樣,然後孩子才會怎樣。作為一個心理師,我100分同意。但作為媽媽,不知怎的,我就怎麼看怎麼不高興。(相關閱讀:當媽媽,肯定和尊重自己很重要。丁寧:媽媽是人不是神,完整而不需完美)
後來,載嗨嗨上學的路上,我們反覆地聽著王小苗的一首詩[2]:
「媽媽教會我穿鞋 媽媽教會我走路 媽媽教會我寫字 媽媽教會我數數 媽媽教會我坐火車 媽媽教會我看地圖 媽媽教會我迷路時不怕問路 媽媽教會我跌倒時不只會哭 媽媽教會我上市場 媽媽教會我炒菜燉肉 媽媽教會我和朋友相處 媽媽教會我 愛一個人 要捨得付出 媽媽教會我專注地做想做的事 媽媽教會我獨立地過想過的生活 媽媽教會我 每一種 離開她的方式」
我看看照後鏡裡的嗨嗨。他看著窗外,開始睡眼惺忪了回去,一邊有睡意,一邊想學會這首歌,唸唸有詞。我有時候跟著唱,有時邊開車邊安靜地想事情,有時跟嗨嗨說著笑話,說他昨晚如何像表演特技一樣地,在大床上轉了180度。快到幼兒園的時候,我們可以一起唱著一點點。我跟嗨嗨說,你長大以後,會有自己的家,他沒說話。我問他,怎麼不說話,你不想住自己的家嗎?他說,不想跟媽媽分開。我說喔,媽媽知道了,但是總有一天會分開的,因為有一天我會老,會死掉。嗨嗨下車的時候,窗外雨大了起來,我跟他說,媽媽愛你喔。
當生命的有限被放在你眼前的時候,它會讓你對孩子那份天性的愛,變得鮮明。但是,生活很真實,我們不是每天在生離死別裡,所以你無法光靠這份天性的愛,在每個跟孩子相處的時刻都平靜慈愛。
然後我腦海裡,想起來在《陪一顆心長大:從心理諮商到養兒育女》這本書裡的一段話。確切的字句我不記得了,但意思大概是說:「有一種愛,是天性。另一種愛,是決定。在困難的時刻,仍然選擇不放棄,繼續愛著孩子的決定。在做孩子的爸爸媽媽的路上,真好,有這兩種愛,相互作伴。」
於是我想通了些什麼。
在困難和挫敗的時候,繼續愛著孩子。就像練習做一道菜、熟悉一種新的運動、接一份新的工作一樣。只要問自己說,下一次,我會不會還能做得更好一點,就好。
我還能不能再照顧自己多一點、讓自己的語氣恢復平穩?我還能不能抓到放與不放的平衡點、拿捏得更好一點?我還能不能再堅持一點、相信自己做的對孩子是重要的,即使他會不開心?我還能不能再把流程和節奏做更好的調整、讓孩子自然而然地上軌道?我還能不能再告訴自己一下:It’s just a bad day. We’ll be better tomorrow.
然後想想,孩子的心和能力長到哪兒了?哪裡要多一點?少一點?
然後想想,我的心和能力長到哪兒?要用什麼方式愛他?給他規矩方圓?
不用到我是個壞媽媽 / 壞爸爸那裡去。
因為那不是真的。
沒有但書。
[1] 馬景濤是一位台灣男演員,因為演戲時情緒表達誇張,而有「咆哮帝」的稱號。
[2] 摘自王小苗詩集《邪惡的純真》。
摘自 High媽。心理師《母親像月亮一樣,所以老娘有陰晴圓缺怎麼了嗎?》/ 字覺文化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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