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小問題藏在心中很久,一直想問爸爸又覺得很不好意思說出口,而且他可能早就忘了。那件事就這樣擱著幾十年,等到爸爸離開也來不及問了,雖然有點遺憾,但是朦朦朧朧地大概猜得到答案。
那是發生在國中模擬考時,一天下午大約三、四點,訓導主任帶著爸爸來找我,他穿著筆挺的西裝,顯然剛下班,手上提著一個世運食品店的盒子。爸爸遞給我那個盒子,說是好吃的點心,然後就跟主任轉身離開。
當時覺得爸爸很奇怪,怎麼會忽然專程跑來學校給我點心?家長不可以隨意跑進校門,而且我可以回家再吃啊。總之這件事就略過去了,有時候想到覺得好像沒什麼可問的,但偶爾回憶起又挺好奇那天他的動機,純粹臨時起意逗女兒開心?如果我問他,他大概會如此輕描淡寫。隨著歲月和成長,尤其當了媽媽以後,我慢慢懂了—這是他愛女兒的方式。
記憶中的爸爸常和美食連結,好幾次半夜一、兩點被爸爸從睡夢中叫醒,他帶著點醉意說:「有好吃的東西,快起來趁熱吃。」我們幾個小蘿蔔頭揉著半閉的眼睛,很不甘願離開被窩跟著他到餐廳,只見一桌子明蝦、鮑魚,全是他應酬時從高檔的日本料理店打包回來的。聞著香味、再看到爸爸帶著酒氣又熱切的笑容,即使再睏,只好邊哭邊乖乖坐下飽餐一頓。也因此從小把美食和愛、幸福、快樂畫上等號,難怪我一路走來始終貪吃!
不過爸爸和媽媽本身在飲食上卻非常節省,出去吃壽司,爸爸都只吃三盤就說飽了,還嫌媽媽吃太多;吃鹹粥也點很少的小菜,媽媽只好一直去加湯讓自己喝湯喝到飽。傳統型父母大多如此,總想把好的都留給小孩,從不吝惜在小孩身上的任何花費,自己則盡量省吃儉用,我完全能理解父母的心情(所以都吃女兒不喜歡的披薩皮和雞骨輪)。儘管父母的付出、犧牲、奉獻可能不是孩子要的,他們認為最好的方式也可能是有問題的,然而初衷都是善意,是一種愛的力量。
印象中的爸爸還有一個很清晰的畫面,是在大學畢業後演舞臺劇時,我照例搭公車回家,很習慣地坐在最後一排。過了幾站,遠遠看到一個眼熟的身影上車,是我爸!五十五歲就退休的爸爸對金錢很有概念,我們家境也一直不錯,他明明可以坐計程車或自己開車,為何來坐人擠人的公車呢?
下意識把身體滑到很低的地方,不想讓他看到我,到家那站他下車了,我仍躲在後排,故意多坐一站。不很確定當時的想法,如今回想,應該是不想打擾獨自一人的爸爸。遠遠看著他散發出一股孤單的氛圍,相信爸爸也有很多身分,或許也有家裡看不到的一面,如果我上前喊他,好像會打斷他現在的角色,而必須回到「鍾欣凌的爸爸」這個身分,搞不好父女倆都會倍覺尷尬。(相關閱讀:浪子變奶爸》大叔:陪孩子成長的這十年,是我生命中最寶貴的時光,盼女兒長大後記得「最愛我的男人是爸爸」)
如果口腹之慾也有遺傳因子,那我肯定是傳承自爸爸。由於住院後飲食受到控制,只能買鹹粥和雞湯給他解饞,記得他以前最喜歡去基隆夜市吃紅燒鰻,還開玩笑說那家老闆脖子上戴的金項鍊越來越粗!爸爸罹患肝癌後,如果沒排便,身體裡的毒素累積太多,就會四肢無力陷入昏迷,有一次他又自己跑去基隆想吃紅燒鰻,走著走著忽然癱倒路旁,路人趕緊叫救護車送醫。我們真的是又好氣又好笑,到底是多想吃紅燒鰻啦!
前幾年爸爸住進安寧病房,在幫他按摩、抓癢、擦背、洗澡、處理排泄物的同時突然發現和這個身體很生疏,連他的手都不知多久沒牽過了。從小全盤接受父母給予物質、精神等各種呵護,卻往往疏於回饋;直到爸爸的最後一段路,發現時間如此有限,才有機會這般貼近。照顧爸爸時,有一次發現他笑得很開心就是看著幼稚園放學後的兔寶坐在他床邊吃麵線,這點點滴滴的小時光,彌足珍貴,然後發現,光是陪伴,就會讓父母覺得幸福。
最近送女兒去上學,踮著腳看著她漸漸遠離的身影,真的像電影裡的場景一樣,根本看不到了還忍不住黏在原地目送。正巧陶晶瑩陶子姐在臉書上寫「人生就是不斷地目送」,霎時,爸爸在學校、在車上、在基隆夜市、在好多好多地方的孤單背影一一浮上心頭。
摘自 鍾欣凌《今天,我只想演自己:鍾欣凌的幽默與轉念》/ 大田出版
圖: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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