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拉松小子》是一部根據真人真事改編的韓國電影,講述一位自閉症兒尹楚原的成長歷程。
因為我自己有一個自閉症的孩子,觀看此片時,特別有感觸。
影片以母子互動的困境開場。媽媽牽著小楚原回家,中途遇到道路施工,但楚原卻完全無法變通,大哭大鬧,無論如何非走這條路不可。
我們家蔡傑也是這樣。我每次載孩子到醫院做治療,都走一樣的路線,有一次某條道路正在施工無法通行,必須繞路而行,車子還在高速行駛中,孩子卻突然在車上抓狂了,面對這樣的突發狀況,我只能緊緊抓住他,安撫他的情緒,防止他衝下車。
醫院有兩個停車場,一個是露天的,另一個則在地下室,我習慣把車停在露天停車場,有一次停滿了,找不到位子,不得已我只好停到地下室,同樣的,孩子又莫名奇妙抓狂了,這次他直接衝下車,一直大吼大叫,還四處亂竄,讓人為之傻眼。
對其他觀影者來說,《馬拉松小子》的那些描述,只是「電影劇情」,但是對我來說,卻是經常都會上演的真實情境。
片中,楚原與媽媽的日常生活,充滿情緒撕裂,無論是吃飯、教語言,都困難重重,就算媽媽把楚原拉到滂沱大雨之中,聲嘶力竭地逼他說話:「雨!這就是雨!跟媽媽說下雨了!」他卻仍無動於衷。
有一次,媽媽帶楚原去動物園,他一直想掙脫媽媽的手,心力交瘁的母親,絕望地放開楚原的手,讓他走失在人潮擁擠的動物園中。
但骨肉至親,母親終究捨不下楚原,在日暮的雨中瘋狂尋找,最後,在斑馬欄旁找到了蹲在地上,呆滯地玩著水窪的楚原。媽媽摟緊了楚原哭著說:「我們永遠在一起,除非我們死了!」
看到這一幕,我心都碎了。
這樣的事情,也曾在我跟蔡傑之間發生過。
蔡傑五歲半的某一個夏日上午,趁著等候妻子的空檔,我開車帶他到附近的公園玩,天氣相當炎熱,公園裡只有蔡傑和我兩個人。
我擔心蔡傑會被太陽曬傷,就叫他到有樹蔭的桌子下,拿出作業紙給他寫九九乘法,但他只寫了幾個字,就開始摔筆生氣。這時候,一陣風來,作業紙被吹走了,我對他說:「那就不要寫了。」
丟下這一句話後,我就離開現場,頭也不回地上了車。我很希望孩子可以學會「察言觀色」,於是,這一刻起,我再也沒有開口說任何一句話了,我希望他可以從一些非語言(爸爸拂袖而去)的訊息中,解讀出「爸爸生氣了」,而主動來跟爸爸妥協。
我以為他會跟過來,但是,五分鐘過去了,他沒有過來。
我忍不住去偷看一下,蔡傑到底是在做什麼,為什麼不來找爸爸呢?
他什麼事也沒做,只是坐在椅子上發呆,我的火氣忍不住上來,心想:「為什麼爸爸要離開了,你卻沒有感覺?」
我故意發動引擎,移動到離原本停車處稍微遠一點的地方,心想,爸爸真的要走了,這下你總應該著急了吧?結果,他聽到引擎聲,站起來看了一下,但竟然又坐了回去。
我在車上等了十分鐘,他還是沒過來,我開始覺得很難過。連一歲小娃,只要父母離開自己的視線,就會開始慌張焦慮,哭著找爸媽,蔡傑啊,蔡傑,你怎麼連「哭著找爸媽」這件事都不會呢?你心裡可有爸爸?
我又把車子開到離他很近的地方,想再給他一次機會,希望他能主動過來找我,他也注意到了,站起來張望了幾次,不過,他仍舊沒有過來。
他的漠然反應,讓我心如刀割:「為什麼你不過來找爸爸?爸爸對你而言,那麼不重要嗎?你真的不在乎爸爸嗎?」那一刻,我甚至有一種怨懟:「這孩子怎麼如此冷血無情?」
好吧,既然你不要爸爸,那爸爸乾脆離開好了!我真的發動汽車,慢慢駛離停車場。心中暗暗期盼蔡傑會因此感到緊張、惶恐,趕緊大叫一聲:「爸爸!」並且跑過來追我。
我的期待落空了,他只是站起來看一下,又坐了下去。
我已經分不清自己是憤怒還是傷心,但我還是不死心。我在公園外買了一杯飲料,五分鐘後,我開車繞行到蔡傑位置不遠處,期待他已經跑出來公園外面找我了。
結果,蔡傑還是像一尊雕像一樣,坐在原來的地方。我朝他走過去,他看到我帶著他最愛喝的飲料,微微露出一點點開心的表情,我走到離他還有幾公尺的距離便停步,與他面對面,就算不為爸爸,你也該為這杯飲料走過來吧?
可是,蔡傑還是不動。
我心中吶喊:「我是你爸爸,走過來找我就那麼困難嗎?」
我把飲料擱在離他不遠處,驅車離開了,十五分鐘後才折返。在我離開他的那十五分鐘,有一剎那,我甚至心灰意冷地想:每天朝夕相處,你卻仍把爸爸當陌生人,就算你被別人抱走,我也不管了!(相關閱讀:讓孩子的心有所依靠!爸媽只要做到這件事,就能給孩子高品質的陪伴)
但是,這只是一時怒令智昏,我的心始終懸在他身上。回到公園以後,我小心翼翼地偷偷觀察他,結果,他還是木頭人般地坐在那張椅子上,我買的那杯飲料,竟然原封不動。
我趨前拿起飲料,刻意用力搖晃,發出冰塊碰撞的聲音,他轉頭看了幾眼,但整整遲疑了三分鐘,才終於起身走了過來。
此時,我突然想測試一下:到底是飲料重要?還是爸爸重要?
我把飲料放在原地,起身走回車上,想知道他會跟著我走,還是走過去拿飲料。經過一上午的折騰,我心裡其實已經完全失去自信了,我猜他應該是會選擇飲料吧?
結果,蔡傑在我和飲料之間站了半分鐘,做出的決定,讓我大感詫異。
他沒有選爸爸,也沒有選飲料,他退回到原來的椅子坐下。
天啊!這孩子是怎麼了?
我走回擱置飲料的地方,拿起飲料用力搖,想吸引他再走過來一次,可是,冰塊已經全部融化,搖不出聲音了。於是我故意說:「飲料快喝完囉。」我以為他聽到這一句話,會立刻衝過來,但是他的行為,卻再度讓我大吃一驚。
他沒立刻過來,而是突然撿起剛剛被他摔在地上的鉛筆,以及那張飛走的作業紙,坐回椅子,然後……開始寫起了九九乘法……
他一直記得「要聽爸爸的話」、「爸爸要我寫作業」。
我看到這一幕也傻了,淚水奪眶而出。傻孩子,你就趕快過來喝嘛!還管什麼九九乘法?你為什麼要這麼呆、這麼聽話、這麼使命必達呢?
他摔筆,是因為他的意願「不想」寫,但他那可憐僵固的小腦袋裡,早就認定「應該服從」爸爸下的第一個指令,無論發生了什麼事,他都「應該」寫完九九乘法。
過了幾分鐘,他的九九乘法終於寫好了,這才慢慢地走過來,拿給我檢查,我心痛到了極點,但是我還是必須忍住情緒,配合著幫他檢查完這張九九乘法,他才安心地開始喝那杯冰塊早已融化的飲料。
我的內心,其實有種深刻的憂懼:我怕我的親生兒子,對我沒有依戀。
「九九乘法事件」過了八個月後,我們又到了公園,我故意躲在一個我看得到他、他卻看不到我的位置,起初幾分鐘,蔡傑還是一如往常地發呆,後來,他總算察覺「爸爸不見了」,開始東張西望。
我緊張地站在原地不動,希望他可以找到我。
十分鐘過去了,我多麼期盼他可以哭出來,就像那些找不到媽媽的小娃娃一樣,想要趕緊回到深愛的母親身邊,只要他這麼做,那我一定會衝過去緊緊抱住他!
不過,他並沒有這樣做,他始終面無表情,偶爾發呆一下,偶爾走一下。我靜靜地觀察他,心中好擔心,他會不會不找了呢?二十分鐘過去,他終於找到我了,我激動萬分。
一般的孩子十分依戀父母,只要學會走路,就會主動找爸媽吧?我整整多等了五年,終於等到蔡傑找爸爸的一天,我怎麼能不激動?
對蔡傑來說,我已經不是陌生人了,我是他想要尋找、依賴的「爸爸」!
在《馬拉松小子》一片中,對斑馬情有獨鍾的主角楚原長大後,有一次在地鐵上忍不住摸了一個女子的斑馬背包,被她男友痛毆,母親趕來保護孩子。之後,母子倆坐在椅子上,楚原對媽媽叨唸著:「妳把楚原丟了、妳把楚原丟了。」「在動物園裡,妳把楚原丟了。」
那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原來,那個面無表情在玩水窪的男孩,並非真的無感,他一直深深記得,那個母親鬆手的午後……
看到這一段,我心中忍不住湧現一股對蔡傑的歉疚,對不起!爸爸曾經這樣對待你……
為什麼我當初要這麼走火入魔呢?為什麼我竟真的放下他呢?如果在那情緒風暴的十五分鐘,他真的被別人抱走,我該怎麼辦?
跟蔡傑相處久以後,我慢慢了解,自閉兒的表達方式相當奇特,但,那不代表他們冷漠無情。我慢慢摸索出跟他的相處之道,努力去理解他不能表達出來的「弦外之音」。
如今,我們已經不需要在大庭廣眾下表演「失而復得」的親情倫理悲劇,我也不必像過去一樣,單相思似地,不斷猜測自己在孩子心目中的分量。
我愛他。而且,我知道,他也愛我。儘管他的愛,跟正常人的表達方式不太一樣,但我知道,他愛我。
我們父子經常一起出門騎腳踏車,通常都是他騎前,我在後。當他忘記要調控自己的速度配合我,我就會停住,等他意識到「欸?爸爸呢?」就會往回騎,過來找我,他找到我第一句話從不是說:「找到爸爸了。」而是說:「你騎太快了。」(他的語法比較混亂,其實他想說的是:「我騎太快了。」)
然後,我們父子相視一笑,一起騎回家。
「你」騎太快也好,「我」騎太快也罷,沒關係,只要調整一下,「我們」就能肩並肩,心連心。
摘自 蔡昭偉(蔡傑爸)《一路上,有我陪你:20歲成長紀念版》/ 時報出版
圖: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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