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單親,渴望被愛與認可,直到母親在生命盡頭告訴我:「妳已經做得很好了,請一定要相信自己。」完結我所有的傷

我們的教育從沒有教導,該如何陪伴一個生命將走到盡頭的人,或如何擔任一個陪伴者的角色。但此時此刻不一樣,我感覺我媽也在陪伴我,她用她剩餘的時間和力氣守護著我。

她用自己的方式跟我告別

 

媽媽生病了,她前陣子上教會的時候不舒服,去醫院檢查,發現有腫瘤,研判可能是癌症……

當時在我們一家人在花蓮,收到了一封媽媽的簡訊上頭寫著:「我有事要跟你們說。」這封簡訊還不是傳給我,是傳給我的伴侶。

我心中一沉,匆匆安排好一切,趕回台北。

當時還有點生氣,我媽總是這樣跳過我,但也知道她向來不喜歡麻煩人,可能是堅強慣了,像這樣的突發狀況,應該是她最不樂見的……為了不讓我承受太多煩惱,我總是最後才知道結果的人。

孩子和爸爸在家中等待,我獨自陪媽媽去醫院了解病情。醫生說要緊急安排更多詳細檢查,再含糊地宣告,媽媽應該罹患的是大腸癌第3或4期。

在等待報告的那段日子,我們很焦急,很想趕緊確定到底是第幾期,於是找了其他醫院、安排更多檢查,也將媽媽接回家一起住。沒想到1個月後,醫生不再拐彎抹角了,他直接說媽媽是大腸癌末期,癌細胞已經擴散,只剩下半年的時間,要我們趕緊安排入院手續……

 

死亡的靠近讓我們更加和諧……

我當下感覺很空白,感覺不到自己的情緒是什麼,整個人好像被抽空了。我能做的,好像就是陪她度過這過程。我甚至想不到要怎麼跟孩子說,對我們一家人來說,除了面對也只剩下面對。

在這樣的情境裡,我們一家人突然變得比以往更和諧,更能展現包容,不再彼此計較,但這樣的和諧卻是透過死亡的靠近發生的……過往我和母親之間的結,尚未說盡的事,種種的誤解,也都在那個時間點劃下句點。

過往的事情如此的不重要啊!生命將至盡頭的媽媽,僅剩的生命時光,真的是個非常好的響鈴,時時都在提醒著自己,要多麽地珍惜每一刻,要多麽仔細和投入每個當下相處的時光。

其實我似乎理解媽媽為什麼會生病,這跟她過往的人生有很大的關係。她的生命有太多時刻都不是為了自己,有太多的忍耐和痛苦無法宣洩,太多無法流露的情感,加上太忙碌了,以至於無法好好吃飯,所以身體反映了這一切。

也許是認為自己不值得被愛吧,她一直不知道該怎麼好好對待自己,甚至沒時間做這件事。她一直很辛苦,背負著很多情緒和感受,藏在她身體的內臟和身體的記憶裡,刻意忽略的結果是,活到了將近60歲,才不得不藉由疾病面對真實的自己。

 

堅持不想麻煩大家的媽媽

生病前期,她還是不願麻煩旁人,更不想讓旁人擔心,即使她弄了「造口」大便,她還是會很優雅、很客氣地說:「沒關係我自己來我弄,你們不要麻煩。」然後關起門來處理。

我了解病人需要時間,在這過程中,她在重新適應身體和生活上的變化,但在還沒找到調適方法前,身體又會出現新的變化。對我來說,她現在想怎樣就怎樣,怎樣舒服就去做。後來她瘦到了38公斤,因為腫瘤太大沒法進食,一進食就會吐出來,所以她那時候很不舒服,需要人在旁邊,但她的意志力還在撐著。

幫她洗澡的時候,看著她的身體,和她的表情,多麽不一致啊,她的眼神還在發光,她的意志還是如此強烈,我們也在這個距離中找到平衡,一方面順著她讓她自理,可是她真的不行的時候,我們隨時都在一旁守候。

母親最令我敬佩的地方就是,不論遭受多大打擊,她都概括承受,會接住這一切挑戰,從不埋怨任何人,心理素質強大到嚇人,就這樣將一切生命的好與壞都吸收進去,只是代謝得不夠快,不夠時間……在她終於可以安居樂業,當個好外婆的時候,生命還是不斷地給予考驗,直到她願意將一切釋放。(相關閱讀:老派少女洪愛珠:媽媽和外婆讓我知道,女人的可能性是無限的!)

 

逐漸釋出自己脆弱的媽媽

那時候我已經接了舞台劇《最後一封情書》。

從希臘回來,經紀人說她幫我接了這份工作,我一看劇本就嚇到了,一模一樣的劇情:「媽媽癌症,女兒陪她走完最後一哩路。」當下內心非常震驚:「天啊!宇宙的安排太神奇了。」我感覺現實跟虛擬的世界正同步進行著。但我想藉由真實的經歷去成就這部戲,同時也療癒自己,所以我跟導演提了生命當下正在發生的事,表示願意接下挑戰演出。

工作的時候,我也在照顧媽媽,那時我們沒找看護,所以我晚上住醫院,白天去排練,中間有什麼狀況就再趕回去。有時林導演會帶兒子來探望,就這樣來來回回了將近1個月。

很神奇的是,我身體感覺不到累,我很專心地面對這件事,不預想未來,不檢討過去,只想好好把事情處理好。同時間,我也發現媽媽也在調整自己,這段時日,她彷彿也在內心進行了轉化,開始慢慢地釋出自己的脆弱。

其實病人在有病識感的過程中,要花時間調適和接受自己的狀態。原先母親非常彆扭,不願讓旁人看見她的造口,無法控制排泄,對這位優雅的女性來說,既羞恥也很尷尬。雖然擔心也很心疼媽媽,但因為理解她的心情,所以靜靜守候著,直到她放下自尊,開口喚了我,才幫她清理造口。那是我們最靠近彼此的一刻,完全接納、包容和溫柔之情,在我和她之間流動著。

 

有品質地用心陪伴彼此

在醫院陪伴的那段期間,我發現,我跟我媽生活了這麼長一段時間,好像從沒跟她有像這樣的獨處時光,那個獨處時光不是只有在房間聊天而已,而是「用心」陪伴彼此。這過程,我理解到陪伴是有品質的,陪伴不用一直講話,有時候只是來自於「你的人在那裡」,也許沉默,但有品質。

我們的教育從沒有教導,該如何陪伴一個臨終的人,或如何擔任一個陪伴者的角色。但此時此刻不一樣,我感覺我媽也在陪伴我,她用她剩餘的時間和力氣守護著我。

在醫院睡眠品質很差,但是我不以此為苦,早上我會到地下室買一杯咖啡,等家人下午來接手,然後回家洗澡,陪兒子一下下,等晚上排練完再回醫院,日復一日進行著。

很多時候,我會接到醫院的緊急來電,說媽媽的血壓很低進入昏迷,或她有更多的嘔吐和疼痛狀況……必須隨時趕回醫院,無論我當下在做什麼,那時要不是身邊的人,和工作夥伴給很多的包容體諒,我不知道能不能這麼順利,我真的很感激很感激。

 

寶貝,其實妳做得很好了

後期我媽其實沒什麼力氣說話,所以我也不會吵她,一邊背著劇本,她想說話的時候再說。

我記得有一次我跟她說:「媽,我發現一件事,我覺得好像這輩子都在想要得到妳的認可。」

她說:「怎麼可能!妳這麼自我的人,怎麼會想得我的認可?!」

我說:「我很賣力地在證明自己!我希望妳給我掌聲、給我微笑、給我擁抱,或是點點頭說我已經做得很好,我盡力了。」

她很驚訝,她覺得我從小到大,都只做我想做的事,根本沒在管她的感受。

真相是,我很需要她的認同,我想要她以我為榮,我希望她能陪我度過失意和挫折的時候,我渴望她的溫柔陪伴,我想看見她的笑容。

後來她的病情越來越不穩定,我距離公演的時間越來越近,排練越來越密集了……好不容易,我們也終於請到合適的看護。

有天,媽媽用她僅存的模糊意識,請看護幫她錄了一段影片給我。

影片中她對我說:「寶貝妳知道嗎?其實妳做得很好了,每一件事情都很好,妳不需要再逼自己。不要像我一樣,要相信自己。」

這段話,完結了所有傷,回歸到一個母親對女兒純粹的愛。


 

摘自  林辰唏、李昭融《我們都有體驗自由的能力:一個女演員的愛與生命告解》/ 時報出版

 

圖: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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