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門診，偶爾會遇到已經帶孩子去看過好幾位醫師的父母，又帶孩子來看診。
可能先看過A醫院的兒童精神科，A醫院的醫師說是過動兒，必須要服藥治療。但孩子的媽媽覺得醫師看診太草率，她不信任醫師如此快速的診療過程，於是再帶孩子去B醫院。結果B醫院的醫師認為孩子的症狀並不明顯，建議再觀察看看即可，不必吃藥。
兩位醫師不同的觀點與建議，使得媽媽因此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再來找第三位醫師。
我也收過一位家長的來信，提到他的孩子在澳洲，到兒心醫師處看診。醫師認為孩子的情況輕微，只需要追蹤，毋須服藥。但才剛一回台灣，馬上被老師要求去看兒童精神科，而且醫師一看完診，馬上開藥，說孩子一定要服藥。
家長問我，為什麼差別這麼大？
是的，我自己的朋友也遇過類似的經驗，只是狀況剛好相反，他是從台灣移民到國外。
在台灣時，朋友的孩子被診斷出過動症和妥瑞氏症，被要求持續服藥，可是即使服了藥，孩子的狀況依舊層出不窮，讓人傷透腦筋。
朋友曾經無奈地訴說孩子某一天惹的禍。她孩子的球鞋總是很快就被穿爛、穿壞。有一天，孩子穿了一雙全新的球鞋去上學，但回家時，整雙鞋卻已經燒焦了。
朋友當然氣急敗壞，質問孩子是怎麼弄的。
只見孩子氣定神閒地解釋：「我用美工刀，在球鞋的鞋面上挖幾個洞，再抽幾張面紙，捲一捲，塞在洞裡，然後，拿打火機點燃面紙，就變成這樣了。」
朋友聽到後，瞠目結舌地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孩子回答：「學校不准我們抽菸，我就讓鞋子抽抽菸啊！」
當場，聽得我捧腹大笑。
朋友說：「如果是妳自己的小孩，妳還笑得出來嗎？」
那當然要看一雙球鞋多少錢了。一雙如果要兩千元，當然笑不出來了。
後來朋友全家隨先生到南非。一到南非，朋友趕緊帶孩子去看兒童精神科醫師。南非的兒心醫師與孩子談完話之後，竟然告訴朋友：「妳的孩子沒有病啊！不用吃藥啊！」
孩子從此展開沒吃藥去上學的生活。
只是朋友實在很擔憂。有一天，她特地抽空到學校請教老師，順便探望孩子。
老師說孩子上學的情況，沒有什麼問題啊，完全不需要吃藥。
不過當朋友去看孩子時，卻發現孩子根本沒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而是坐在教室最後面的地板上。
朋友問老師：「我的孩子坐在地上上課，這樣可以嗎？」
老師納悶地回答：「只要不干擾其他同學上課，坐在哪裡，有什麼關係嗎？」
朋友的孩子到南非之後，變成沒有病，也不需要服藥。目前這孩子已經在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就讀。(相關閱讀：孩子不專心無法靜下來，到底是好動還是過動，應不應該看醫生？專家建議三指標來判讀)
相信許多人本身或聽過他人，也都有類似的經驗：同樣一個孩子，經由不同的醫師看診，卻有不同的看法與建議。
我對年輕醫師們上課，提到這個主題時，曾經有年輕的醫師給我的回應是：「在台北，很多孩子都是這樣吃聰明丸的。小孩功課不好，上課不專心，就被要求去看兒心科，然後快速看診，就給藥，這很多啊。跟診常看到啊！」
快速看診，只會看到孩子外顯的行為，但是看不到孩子行為背後的動機與心情。
我曾經詢問過一位頗受敬重的兒童心智科醫師，關於有些兒心科醫師快速看診、快速診斷、快速開出藥物處方的做法，是否妥當。
他回答我：「有經驗的兒童心智科醫師，小孩一進來診間，我們看一下，甚至量表都還沒有填，我們便已經知道他是不是過動兒。這是專業的經驗與能力，不是草率看診。」
也曾經在網路上看到某精神科醫師的辯解文字，是這樣寫的：「在兒童青少年精神科門診，常被提到是否過度或者草率診斷，聽到的批評是看一眼就下診斷，但是在此想要請問各位，如果是皮膚科醫師一眼就看出病灶，大家會覺得他／她很厲害，還是診斷草率？」
這樣的說詞與比喻，著實令人先訝異後感到悲哀。原來在某些精神科醫師眼中，診療孩子的行為是否異常、是否構成疾病，是和診療香港腳雷同的。孩子被視為沒有心理反應、不必應付外在壓力、不會思考的物體。他的外顯行為，不被認為與心理活動有關聯，而是被當作一眼即可看穿，簡單易懂到毋須多問的腦部疾病所呈現的症狀。
孩子不被當作是一個身心靈社會共同影響下的一個完整的人，而只是臟器控制下的一副軀體。診療孩子的精神狀態，原來只需要看「皮毛」。
可是，並非全世界的醫師都是如此看待孩子。
尤其是歐洲體系的精神醫療，他們認為孩子呈現的行為，病因可能是生物性，也可能是社會心理因素所導致，更有可能是多重因素所造成。無法單以症狀的存在來判斷是否異常，因此必須經過長時間的觀察與診療，同時需要與家庭醫師、社工師、心理師、職能復健治療師一起討論。
以法國為例，精神醫學會鼓勵醫師將孩子的注意力與過動問題放在更廣的心理與社會脈絡中，醫師有責任去拆解、釐清與處理，也鼓勵醫師去思考病因，並且指認那些「與環境相關的因素」，例如：情緒、教育、社會與文化欠缺（cultural deficiencies），以及虐待與忽略。
即使確定診斷，處理也傾向多元的治療取向，協助解決影響孩子行為的原因，而不是只診斷給藥。
藥物的使用是慎重的，且並非第一線必要的處置。
摘自 李佳燕醫師《我期待過動兒被賞識的那一天》/寶瓶出版
Photo：shutterstock/達志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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