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專程北上，探望一個住在北部的孩子。
這孩子上音樂課時，老師說練習吹直笛，但是不准吹出聲音，只能學習按著哪一個孔。孩子不聽指令，照常吹出聲音。
老師火大了，把孩子的直笛沒收，改拿一枝長鉛筆讓孩子練習。孩子卻一邊按鉛筆，一邊吹起口哨來。
老師憤而把孩子拖去學務處，說孩子才小學一年級，就如此叛逆，等到高年級，豈不是爬到頭頂上來了？
我詢問一臉委屈的孩子，究竟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他執意要吹出聲音？
他說：「我在家裡吹直笛，媽媽不准我吹出聲音，說會吵到鄰居；到學校，老師還是不准我吹出聲音，到底我什麼時候才能吹出聲音？」
我聽了，也納悶不已。這是一支不准吹出聲音的直笛。連直笛都要為自己叫屈了，直笛是樂器啊！
大人看到的是「違抗指令、叛逆」，而孩子完全無此意。他只是想聽聽直笛的聲音。叛逆不屬於他能理解的情緒。
還有一個孩子，母親是拿著手機的簡訊來看診。手機上，是老師的留言：「某某媽媽，我已經跟妳講過很多次了，請妳帶某某去看診，可是妳卻一再拖延，今天他又惹出更嚴重的麻煩了，整張英文考試卷都亂寫。」
老師看到的是「小孩過動、亂搞、搗蛋、不學習」，但是孩子自己呢？
孩子說：「考英文那天，剛好我過生日，我好高興。我帶了很多糖果到學校發給全班同學，才剛發完，老師走進教室，發下英文考卷，說要考試。」
聽到這裡，我這顆大人的腦袋，馬上直接的想法便是：原來是不爽啊！老師簡直是煞風景嘛！我生日發糖果，如此興奮的大事，你竟然置之不理，還考試！我當然給你亂寫了。
不過，孩子卻說：「我把每一個英文字母都寫得很大、很大，因為我實在是太開心了。」
我當下忍不住笑出來，真是誤會太大了。
老師以為他過動搗蛋，我以為他懷恨在心，結果我們通通都猜錯。
是啊，我們都忘記了。對一個才八歲的孩子而言，考試分數和過生日兩者，當然是過生日比較重要，大人才會在意考試分數。
一位年輕的實習老師告訴我，他親身遇到的事：一個小學二年級的孩子，不知道為什麼，當全校排隊要走過校園時，孩子總是在一個固定的地點，停住腳步，不願再往前走，甚至寧可繞路。
無論老師們如何勸他、罵他，都枉然。
這位年輕的實習老師，決定陪著孩子走。當走到那個點時，孩子依舊停下腳步。
年輕老師往四周觀察，看到眼前有一棵大樹，樹幹上有樹木的紋路，看起來很像一顆怪獸的大眼睛。
老師問孩子：「你是不是怕那顆大眼睛？」
孩子點點頭。
於是，老師去拿了一塊布，把樹幹的怪獸眼遮住。
從此，孩子可以跟著同學的腳步，走過校園了。
這位年輕老師，真是童心未泯。他會用孩子的眼看世界，用孩子的腦去想世界。(相關閱讀：「老師要當學生的階梯，而不是學生的天花板。」學思達推手張輝誠：我希望大家能超越我，一代勝過一代)
大人需要具備小孩生長發育每一個階段各有何特徵的基本概念。
不要期待還不會走路的小孩，就能拔腿快跑；不要期待三歲的孩子，能做出五歲孩子才會有的行為。
曾經有一位母親憂心忡忡地問我，她家小孩有問題，該如何改善。
她說她家小孩到公園遊樂場玩，總是占著滑梯，不讓別的小朋友溜，是一個不懂分享的小孩，怎麼辦？
我問：「孩子今年幾歲？」
媽媽說：「剛滿一歲半。」
一歲半的孩子正是自我中心最強大的年紀，什麼都是他的，不願意分享，一點也不奇怪啊！
有一回演講過後，一位母親舉手問我：「我經常讀繪本給孩子聽。講完一本繪本，我會問他問題。如果問簡單的問題，他能回答，可是我如果問到必須有邏輯推理能力的問題，他都答不上來。不知道他是不是有什麼障礙？」
聽母親這樣描述孩子，我本來還擔心孩子是不是發展遲緩，所以我詢問母親孩子的年齡，母親回答：「三歲。」
一聽到這答案，我完全放下心來。
要求三歲的孩子有完整的邏輯推理能力，這位母親也太心急了。
一位四歲的孩子被老師說有過動傾向，父母帶小孩來找我。
孩子讀中班，老師表示在課堂講解美勞的作法時，孩子總是動來動去，無法靜靜地坐好聽老師講解。
我問父母：「孩子的美勞做得好嗎？會隨便應付了事嗎？」
母親說：「孩子做得滿好的。」
我問孩子：「你喜歡在幼兒園做美勞作品嗎？」
孩子輕快地回答我：「喜歡。」
關於美勞，四歲的孩子喜歡做，做得也不錯，這不就足夠了嗎？安靜地聽老師講解，不是四歲的小孩應該被集體要求的。
老師說全班十幾個小朋友都可以靜靜坐著二十分鐘聽講解，只有他們家小孩做不到。當然是他們家小孩有問題。
我聽了，直搖頭。
我說：「有多少繪本在推崇『我很特別』，老師可能上午才剛唸完《我很特別》的繪本，下午卻跟父母說：『你的孩子很特別，請帶他去看醫生。』這不是很矛盾嗎？是要特別，還是不要特別？」
我更心疼那十幾個才四歲，便被訓練到可以安靜不動地坐二十分鐘的孩子，那必須是多麼害怕被處罰責罵，或是想要討老師歡心，希望被老師誇讚，才做得到的逆齡行為啊！
但是老師說孩子現在四歲，二十分鐘都坐不住，擔心他到小學，一堂課必須坐四十分鐘，會無法適應，所以勸父母帶孩子去檢查是否為過動。
我聽完父母這樣的講述，深感遺憾。
按理來說，幼兒園老師應該是對幼兒發展最有概念的一群專業人員。四歲到六歲，還有兩年。這兩年，對大人可能不會有什麼變化，可是對四歲的孩子而言，是他至今一半的人生，孩子的發展會有非常巨大的改變。
人類的專注力，除了有個人差異之外，也因年紀不同，專注力的時間長短不同。有養過小孩的父母都領教過像裝了強力電池的一、兩歲小孩，坐不了三分鐘，動個不停。
是的，小孩年紀越小，越愛動來動去，專注時間越短；隨著年紀漸長，專注時間才能漸漸拉長。
有一個簡單的公式，可以大約算出依照孩子的年紀，能專注的時間：
年齡乘以（二至五）分鐘＝可專注時間。也就是：
三歲：六至十五分鐘。
四歲：八至二十分鐘。
五歲：十至二十五分鐘。
六歲：十二至三十分鐘。
不過，這也只是大部分的孩子，並非所有的孩子都是如此。
有些四歲的小孩可以專注二十分鐘，不表示只能專注十分鐘的孩子，就是有病。
有一位五歲的孩子，讀幼兒園大班，他寫字會倒過來，也就是像照鏡子般的鏡像書寫，且字又寫太大，總是超出格子外。
父母很擔心，帶去看兒心醫師。
兒心醫師認為是注意力不足，而開藥給孩子服用，希望可以幫助孩子學習。不要在孩子才剛開始進入學習之路時，就挫折連連，打擊自信心。
這同樣是犯了不瞭解孩子發展過程的錯誤。
鏡像書寫，很多孩子在七歲之前會發生，經過一再練習與觀察，漸漸會改善。這並不是注意力不足。
至於寫字超出格子外，是幼兒園教育偷跑，才會產生的問題。
幼兒園孩子的小手，骨骼尚未發育完全，關節和小肌肉也都還在發育之中，運筆無法拿捏自如，本來就不適合握著細細的筆來寫字。
幼兒園孩子的小手只適合拿粗粗的畫筆，畫大大的圖。
看著孩子才大班的作業簿，卻被老師畫了許多紅字。老師要求孩子寫字沿著虛線寫，一筆一劃要如印刷體。
我告訴父母：「老師這樣的要求，對才五歲的孩子而言，並不適當。不是你的孩子字寫太大，是簿子上的格子太小。」
這所偷跑的幼兒園，不僅有書寫作業，還有考試。
母親抱怨孩子的數學考試成績很差：「他其實都會算，但是只要出應用題，他就看不懂題目，完全空白。」
我除了對幼兒園竟然有作業、有考試，還出了數學應用題感到驚訝之外，更多的情緒是憤怒和憐惜被揠苗助長的無辜孩子。
我告訴父母：「數學應用題不適合幼兒園的孩子。因為那些應用題，都是在現實生活中不可能發生的事，孩子根本無法理解。我建議你幫孩子轉學，換幼兒園，孩子太可憐了。」
關於年齡，還有一個重要的現象。有好幾篇來自世界各國的研究論文，指出「相對幼齡可能會被誤以為是過動兒」，包括臺北榮總也發表過類似結論的論文。
「相對幼齡」是指依照學制，每年九月一日到隔年八月三十一日之前出生的孩子，都就讀同一個年級。許多研究發現，在一個班級裡，年紀小的學生比年紀大的學生，更容易被診斷為注意力不足過動兒，同時比較容易被開藥。也就是七、八月出生的孩子，比較多會被診斷為注意力不足過動兒。
為什麼會出現這種現象？七、八月不適合生小孩嗎？當然不是。是因為一個班級裡，七、八月出生的孩子，正是全班年齡最小的。
前文我曾提到，年紀越小越不容易專注，專注的時間也越短。七、八月出生的孩子，比起前一年九月出生的同學，幾乎是小了快一歲，自然專注的時間會較短。
原本是因為年幼的關係，所導致的坐不久或學習較緩慢，但卻被疾病化為注意力不足過動症。
這幾篇的研究報告，都建議所有的醫師、心理師、老師與家長，當懷疑孩子是注意力不足過動兒時，務必先注意孩子的年齡是否是全班較幼小的，以避免誤診。(相關閱讀：孩子不專心無法靜下來，到底是好動還是過動，應不應該看醫生？專家建議三指標來判讀)
每一個孩子的外貌、身材、聲音、特質、專長、個性……都受到父母的遺傳基因影響，且影響深遠而重大。
一位母親來信形容她的孩子做事情總是拖拖拉拉：
老師要我帶讀小三的兒子去醫院檢查，因為老師下指令後，其他孩子都在做，只有我兒子總是拖拖拉拉，慢了好幾拍。例如：老師要全班同學拿聯絡簿出來，要講到第三次，我兒子才會「驚醒」，拿出聯絡簿。
我先生聽了我轉述老師描述孩子在學校的「病況」，很不好意思地說：「聽妳這樣說，我才想到，這些症頭，我小時候都有ㄟ～～就是像我啦！」
我不瞭解，從小，並沒有老師要我先生去看診檢查，為什麼現在就要去醫院檢查？
唉，因為那個年代，還沒有注意力不足過動症的診斷啊。
而這種「就是像我啦」的情形，也在診間一再發生。
父母帶著小孩來就診，通常是母親，滔滔不絕地述說著孩子在學校各種讓老師頭疼的行為。但父親卻含笑，低頭不語。
這個時候，我一定會問父親：「不知道爸爸有什麼想法呢？」
父親八九不離十地回答：「我從小也是這樣啊！上課沒有在聽，一直和同學講話……」
有的父親不必等我詢問，直接插嘴：「哎喲，我早就跟我太太講過了，這些事情沒什麼，我讀小學時也是這樣啦！是她自己從小乖乖牌，才會大驚小怪。」
不只注意力不足過動的特質與遺傳有關，應該說每一個孩子的各種特質，都跟遺傳有關。
除了受雙親基因帶來的天生特質所影響之外，孩子生長在什麼氛圍的家庭中，當然也影響著孩子。
無論是面對環境改變、規範、壓力時的應對態度與行為反應，或是價值觀，都與孩子在家裡，是如何被對待、被要求、被以什麼方式教導息息相關。
曾經有一個從出生即給我看診的孩子，我與他們全家人都已認識多年。這是一對溫和理性，容易溝通，也很願意傾聽孩子的認真父母。
在診間，聽父母與孩子談服藥的必要性，父母充滿耐心地和孩子問答，我在一旁聽著，心想如果每一個孩子都能被這樣教養長大，這世間就不會長出不講理的大人了。
可是，才就讀小學一個多月，父母帶著孩子的聯絡簿來找我。
聯絡簿上，每天都是老師寫孩子犯錯的紅字。一頁又一頁，看得父母心痛。
孩子低頭不語，平日那有一點調皮，有一點天真無邪的笑容全消失了。
這位老師處罰上課講話的孩子，除了大家共同的作業之外，還要抄三遍國語課文。
孩子之前上的幼兒園是開放玩樂的幼兒園，沒有練習過寫字，寫字本來就慢，現在再加上抄寫課文，每天功課都寫不完。
孩子等於是被放作業的高利貸一樣，累積越來越多。每天的生活，只剩寫作業。孩子從天堂幼兒園掉入地獄小學。
他根本拒學，要帶他上學，只好硬拖。
比較誇張的幾天，老師在聯絡簿上這樣寫著：
9月15日：
這幾天一再叮嚀不可下課，要收心，可是配合度低，請家長再督促。
10月6日：
下課罰站三節，沒好好站，一直跑出去玩。上課未經同意，跑出教室裝水喝。第四節課一直哭，目前有注意力不足過動和情緒方面的問題，建議帶孩子去看兒童心智科，多聽取專家的意見。
10月28日：
目前與孩子理性溝通，若上課一味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就無法享有權利。希望彼此在沒有情緒影響中來面對，像大人一樣，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這位老師可說完全不懂孩子的心。
愛動的孩子，處罰不能下課，是找孩子的麻煩，也是找自己的麻煩。愛動的孩子，就是要找機會讓他動，他上課才有可能安靜下來。
一個剛上小學的孩子，學校狀況還搞不清楚。一整個上午，都被罰站、責罵，到第四節課，覺得委屈而哭泣，是再正常不過的反應了。若有什麼情緒問題，也是因為老師的處罰所造成。
對一個六歲的孩子，要求「像大人一樣，為自己的行為負責」，這是何等超齡的要求，又有多少大人能夠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呢？！
我告訴父母：「孩子在你們家，已經習慣溫和理性且講道理的互動模式。老師上課不准講話的處罰，他一定無法接受。他不瞭解上課為什麼不能講話，不能講話，要告訴我理由啊！而且你用說的就好，為什麼要罰我寫那麼多討厭的字？他從很自由的家裡和幼兒園來上小學，從來沒有被處罰過，他無法理解『罰站』是什麼意思，更無法理解老師是高高在上，不能違抗命令的人，因為在他的人生中，從未出現過這種角色、人物。」
我請父母去和老師溝通看看，結果不如人意。
父母說他們去學校和老師談過幾次話之後，老師只要看到他們夫妻倆出現，轉頭就走，完全不想見他們。
母親最後哭著說：「我只好拜託孩子，上課不要再講話了。再講下去，你不用睡覺了！作業也不可能寫完啊！但孩子就是做不到，我只好在他的嘴巴貼上膠布，告訴他，老師要你講話，才可以撕下來……」
我為了這個孩子，拿著孩子的聯絡簿到學校找校長。校長一看到老師的名字，無可奈何地說：「這位老師非常嚴格。每個新學期，都會有家長來投訴。」
我告訴校長，這位老師也不算是壞老師，只是不適合擔任低年級的導師。
校長無奈地表示，這是沒有辦法調整的，只能請老師不要再針對這個孩子。
我轉告父母，父母說：「如果老師要這樣處罰小孩，我們寧可老師不要管我們的孩子。我們自己來管。」
不同的家庭，有不同的教養方式，自然養出不同特質的孩子。
開放自由的家庭養出的小孩，又是就讀自由玩樂的幼兒園，進入制式的小學，鐵定需要一段比較長的適應期，以理解學校的規矩、老師不可冒犯的地位和許許多多的學習難題。
我們究竟可以給孩子多長的適應期呢？我們可以從容、不心急地等待孩子嗎？
摘自 李佳燕醫師《我期待過動兒被賞識的那一天》/寶瓶出版
Photo：shutterstock/達志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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