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剛上國小的女兒，近日這樣對我說：「媽媽，我想要你一直看著我，跟我一起讀書，陪我上學。我有時候在學校會很想你，然後，就有一種很想哭的感覺。」我想，在她心中，我是給她安全感的人吧。
母女對話讓我想起在醫療現場看過千百種不同的家人相處，絕大多數人都想尋找一種全然的愛，一種只要看到這個人，內心就會充滿安全感的那種感情。這個對象，很可能是爸爸或媽媽，也可能是情人或是結婚的伴侶。對某些人來說，更可能是孩子們。
例如黃先生前幾天來到診間時，提到自己照顧失智太太，長年下來頗為辛苦。他說：「在女兒的勸說之下，我曾經很想放棄，很想擁有自己的時間。但是太太的眼裡只有我，我不知道要如何對依賴我的太太生氣。其實，她不吵不鬧，就只要看到我就好了。
「我現在帶著太太去失智據點活動，在現場陪著她，其實也不累，只是一刻都不能分開。我試過要送她去日照中心，日照中心只能有病人，不能有家屬陪伴，對我來說剛好可以休息一下。於是我送她去日照，安排一系列的檢查，結果我在辦公室簽約的時候，太太突然衝進來說：『你在哪裡，我看不到你，心裡很慌，我們一起回家好嗎？』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很難過，我就帶她回家了。
「回家後，我就被女兒罵了。她說，這是你自己的選擇，你累就不要跟我抱怨。其實，我也沒有抱怨。可是聽完女兒這樣說，我心裡還是有點酸。」
我嘆口氣：「我想你只是想有個人說說話。」
黃先生點頭：「對啊，只是想聊聊天。我沒嫌棄太太的。我想通了，人生啊，還能陪她多久？何時告別也不知道呢。」
停頓一下後，他問：「醫師，你知道影響到我最重要的時刻是什麼嗎？」
黃先生帶著回憶的神情說：「有天晚上幫太太洗澡，我發現她的右手有好大的血痕，傷口已經結痂，也已經乾了。我問她，你有跌倒嗎？她搖搖頭。我繼續檢查她的身體，發現右邊膝蓋也有受傷的痕跡，應該是跌倒了，可是她沒有抱怨也沒有哭。
「我仔細回想白天和她走路的過程，有時牽手，有時沒有牽手。有時候我走在她的前面，也許她摔倒時是急急忙忙地爬起來的，努力地跟在我的身後，沒有哭，也沒有抱怨，就只是想跟著我。看到這些傷口，我心中的怨念消失了。我想，她就只是愛我，只是想跟著我而已。後來，支持我陪她的動力，都來自腦海裡這個畫面。」(相關閱讀：進入中年，面對「人生期中考」，前主播詹慶齡：「隨緣盡分，就及格了！」)
當然，黃先生也有想和女兒說說話的時候，只是話還沒有開始，女兒就會說：「不要跟我抱怨，我都已經跟你說過了。」
黃先生嘆氣：「我只是想說話而已。」
我說：「太太是需要被照顧的人，你想陪她，但是想跟女兒聊天而已，對嗎？」
他說：「對，我其實不是要抱怨，只是想講話。一個家裡只有我和太太還有女兒三人，也是需要講講話。就只是講話而已，陳醫師你了解嗎？」
我說：「我知道，就是講話，不是為了評論，不需要罵東罵西，不需要說誰比較辛苦。只是想說話，一種有伴的感覺吧。」
他說：「對啊，有些時候，講話也不能改變什麼事，只是生活中總是需要一種有伴的感覺。」
說完，他微笑了，臉上出現「你懂我」的神情。
我說：「我懂你，我也懂你的女兒喔。她應該是太忙太累了，累到生活裡的直覺反應就是馬上分類問題和下判斷、給解答，才會忽略了理解。你辛苦了，也許你可以參加家屬支持團體，或是找機會跟其他家屬一起聊聊你們的日常，這也是一種分享。至於女兒，等她慢慢發現吧，相信等你可以自由自在生活時，或者等到她生活有餘裕時，她就會好奇你的狀況跟改變喔！！」
那天我們在診間短暫但真誠地聊了聊，黃先生神情愉悅且舒緩許多，帶著太太回家去了。我期望有一天，他們的女兒也可以不帶成見地看著父母親的相處，到時候她就會理解，自己也可以做老父親心中那個給予全然愛與安全的人。
摘自 陳乃菁《失智照護：那些被忽略的失智症患者心理需求及感受》/ 寶瓶文化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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