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難想像,年幼的孩子失去父母可能比成年人失去親人更具衝擊。英國兒童心理學家Winnicot曾經說:「There is no such thing as a baby, there is a baby and someone.」直指嬰兒是無法獨活的,成長中的孩子亦是如此。他們總是需要一個照顧者、一個心靈依附的對象。
對年幼的孩子來說,父母(主要照顧者)就是他的全世界。失去父母,對孩子是一個撼動世界的震盪,也因此在所有喪親悲傷輔導工作中,即將面對父母離世的孩子們,總是觸動著我心底最柔軟的那個地方。
幫助了那麼多孩子面對失去家人的哀傷,我會說喪親的悲傷輔導核心精神是:「說再見之前,必須先好好愛」。因為唯有在孩子心中留住父母親和自己相處的點滴記憶,讓他感受、確認到這份關係裡,自己是被愛著,也能愛人的,當父母不在時,他才有能夠有信實可靠的記憶點,找到安全感、能有成長的自信、能保有和自己及和他人的關係,這是一個人的心靈健康的基本條件。
過去觸動我書寫成章的故事,有它被記得、被書寫以及被看見的價值和留在我心裡的感動,然而有意思的是,這次的書寫卻常常閃現一個「反向教材」的記憶片段:一個專業人員當聽聞有病人要過世時,當下立即的反應是:「趕快去把孩子帶出來,不然她會嚇到!」當下,我感到錯愕,因為孩子不應該被隔離在死亡事件之外。
孩子需要的是什麼?孩子需要的是有人跟他一起面對,幫助他理解疾病、死亡事件的發生和進展、陪伴經歷並緩和這個死亡事件帶來的情緒衝擊;真正會傷害孩子的不是親人的死亡,而是對死亡的未知和隔離在事件之外的孤單。
把孩子隔離在死亡之外,不外乎是一些對孩子心智能力錯誤理解和認定幼小無知的標籤化。
孩子真的都不懂嗎?孩子其實都知道周遭人事物正在變化,最怕的是他們的情緒和感知在沒有合適對象可以訴說和討論下,在心中形成了錯誤的解讀,例如:家人會生病都是我害的,是我不好,這將成為往後低自尊的種子。有的把情緒壓抑在心中,卻演變為日後的行為問題,例如:頻頻做惡夢、上課不專心,甚至是攻擊行為。
我在病房認識了一個長住在上海的小姑娘。她爸爸從台灣到上海做生意,結婚之後就定居在上海了。這次回台灣,是因為肝癌末期,想尋找其他治療的可能。只是,回台後治療都還沒開始,惡劣的病況非但沒有起色,就因為肝指數過高,陷入昏迷,家人毫無心理準備,家裡的支柱就這樣倒下來了。
身材高大卻骨瘦如柴,挺著一顆滿是腹水的肚子躺在床上,兩頰凹陷,插著引流用的鼻胃管,跟擺在床旁櫃子上那張全家福照片裡福態霸氣的他,已然是兩個世界。
病房裡,充滿了濃濃的中藥味,那是他們特別從上海聘請的名醫開的中藥方子。每次進房都可以看到太太正從鼻胃管餵食器裡,加入濃稠的黑色中藥汁。顯而易見的是病人的終期將至,但那濃黑的液體卻是太太當前唯一寄託,能帶來轉圜的神藥,希望先生可以再醒過來,跟她們說說話;畢竟,先生昏迷前,他們抱持著治病的心態回台,還有太多對未來生活的想望啊!
六神無主的媽媽無暇顧及小女孩,每次進病房,女孩披頭散髮,在旁邊無所事事,看著病房的人進進出出。於是,我邀請她到二樓的遊戲室,在那裡陪她玩玩具、聊聊天,也開啟了一次悲傷的探索與陪伴。(相關閱讀:越悄無聲息的告別,越讓人痛徹心扉;珍惜眼前的一切,你永遠不知道,無常和明天,哪一個先來到。)
我用了表情圖卡,讓她說說最近的自己。她幾乎沒有思索地就挑選了幾張,她說:「我覺得最近家裡的氣氛很『緊張』,每天都有人帶我到醫院,可是大家都在忙,我不知道要幹麼。
「也有『開心』的時候,因為沒人管我做功課了!」
匆匆地從上海到台灣,大人們顧不上她學習的事情,有家人幫忙照管三餐就已經不錯了。看上去是孩子落得沒人管,但孩子卻是得到了功課未寫豁免而感到開心呢。
還有一張是「害怕」:「我怕現在的爸爸……因為我覺得他不是我爸爸。我媽叫我跟他說說話,可是我說不出來,我覺得我不認識他,雖然我知道他是我爸。」
最後一張:「這是胸口悶悶,有東西卡在喉嚨的感覺。」
「妳覺得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嗎?」
「我覺得是有話卻不能說的關係,覺得被卡住了。」
「怎麼會呢?」
「其實,我都知道我爸快死了……可是媽媽卻叫我不能說……所以我憋著什麼都沒說……我在想,是不是每次媽媽不在,我都叫爸爸跟我一起偷吃泡麵……才害他生病的?」
這就是孩子,當我們願意信任他們、用開放的態度傾聽,他們就會願意全部告訴你,而且,其實他們真的都知道。
我問她,妳最喜歡爸爸什麼?
她說:「偷偷告訴你,我沒有告訴我爸爸,我最喜歡爸爸的鬍渣。我每天都在等他回家的時候,因為他都會讓我坐在他肩膀上。我喜歡把頭靠在他的頭上,他都會故意轉頭,用他的鬍渣搔癢我。我叫他不要用我,可是其實我很喜歡。」
眉飛色舞地,就像回到那個時候一樣。
我說:「那妳現在會想要告訴他嗎?如果照妳說的,他就快要死了?」
她歪著頭,想了一下說:「應該不用吧,因為我猜他知道,因為我們都笑得很開心。」
真是太聰明的孩子了。
「那妳還有想要為他做或對他說的嗎?如果妳願意,我可以陪著妳一起完成。」
「我知道了。今年的父親節卡片,我可能需要提前送給他,因為到時候他可能看不到了。」
隔天下午,趁爸爸洗好澡,我帶著她一起幫爸爸擦乳液。
她有點緊張地用她小小的手掌,仔細地把乳液塗在爸爸身上。我看著她專注而投入的側臉,內心有無比的感動。
希望這樣,讓她能夠感受用自己的力量為爸爸做些什麼,而且透過身體最直接的連結,重新認識、親近曾經害怕生病後的爸爸。
之後,我們一起在爸爸的床邊,邊做卡片,邊說更多關於她跟爸爸的故事,然後完成了一張充滿愛心圖樣的卡片。
我陪她一起拿到爸爸身邊,她小小聲地在爸爸耳邊,唸給爸爸聽:「爸爸,我要跟你說一句噁心的話,那就是我愛你。我畫了一堆愛心要送給你,希望你會喜歡,父親節快樂!然後……爸爸……我會永遠都想念你,希望你在天堂變成小天使,就不會生病痛痛了……」
這是女兒對臨終父親愛的傾訴與最真摯的祝福;而我希望,這個和爸爸最後在一起的畫面,也能是她的安慰。
摘自 王映之《無憾的道別:安寧心理師溫柔承接傷痛與遺憾》/ 寶瓶文化
圖: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陳宣雯
熱門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