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彥博:運動員如何養活自己?

我想在這九天盡全力享受這場比賽,不管留下的是汗水抑或淚水,都將是快樂的。對我而言,跑步本身已具有更深一層的價值與意義。

文│陳彥博

距離,不是唯一的問題

 

第四天的七十六公里Long Day,鳴槍起跑後,西班牙和希臘選手簡直是用飛的,在短短的三十秒內就消失在眾選手眼前,速度快得誇張!我與Timo變成第二集團,彼此內心都有默契,今天路程很長,就一路慢慢追,在最後三○公里處再一口氣追上去。

 

我們一路配速,每十公里經過檢查站時就問大會的工作人員,我們距離領先第一的那兩位選手多遠?不管怎麼問大家的回答都一樣:五分鐘。於是我們從白天跑到日落,跑完五○公里,不管怎麼追、怎麼問,答案都一直停留在:五分鐘。五分鐘聽起來很短暫,追起來怎麼卻如此漫長?那種感覺就像是,我不能再慢了,但也不能再快了。一切都在苦撐,要撐到前方出一個差錯,或是等自己的狀況變得更好,才有機會追上去。

 

我一直在等,等待某種時機。而且我有預感,在最後二○公里處一定會出現一個見真章的機會。我抱持著這樣的信念,和Timo並肩前進。在今天的賽程中,我們無意間成了隊友,不僅會幫對方拿水,也會在對方落後時以大拇指鼓勵。

 

剩下二○公里,該死!胃竟然又痛了起來!我內心很慌張,但不敢表現出來,更不敢讓Timo知道。原以為隱藏得很好,沒想到Timo突然轉過來,神色緊張地看著我,開口問:「Tommy, you need a doctor?」(湯米,你需要醫生嗎?)我覺得很奇怪,所以回問他發生了什麼事?Timo指指我的身體說:「You are bleeding.(你正在流血。)」天啊!怎麼可能!我緊張的檢查身體,果真發現身上有一大塊污漬。我摸摸那個地方,原來是巧克力口味的營養棒因炎熱而融化得全身都是,Timo和我瞬間都鬆了一口氣,開始哈哈大笑起來。

 

但我的胃越來越痛,雖然還勉強跟得上Timo的速度,卻無法擺脫胃痛的難受。太不甘心了,明明今天的狀態這麼好,為什麼胃痛要來煩我!

 

終於來到剩下最後十五公里的檢查站,此時,我們聽到了一個不一樣的答案:兩分鐘!大會的人還附加提醒了一句:他們的速度已經變慢了。我的機會來了!心中燃起一線生機,但胃似乎更痛了。同行的Timo不斷鼓勵我,一起跑了五個多小時,他也很希望和我一起跑回終點。

 

終於,來到一條長長的碎石路,我們看到了那兩位領先的選手可以開始急起直追了!只要超過他們,排名就能夠追回來了。我的內心天人交戰,看著那兩位選手就在我的攻擊範圍內,但胃痛卻讓我的速度越來越慢。

 

就要追上領先選手時,我卻因為胃痛而停了下來,也失去了追回排名的機會。

 

Timo叫我一定要撐下去,並告訴我,一定可以拿到今天的前兩名。但我真的痛到撐不下去,停了下來,信心也頓時瓦解,這是我唯一可以追回排名的機會,卻只能看著它從眼前溜走。我的腦袋一片空白,整個人喪失鬥志,慢慢拖著身體往前走。

 

走到剩下三公里處,一輛大會吉普車的醫生上前詢問,要我評估是否還要繼續跑下去,如果身體真的撐不了,可以就在這裡停住,等明天身體狀況好再繼續參賽,但是會被取消資格。

 

我問自己,做了這麼多的努力,為什麼要換來一場沒有成績的比賽?也讓這一切沒有意義?我堅持回絕大會的建議,確認要繼續跑下去。

 

一路慢慢地走走跑跑回到終點,我感到非常沮喪與失落,領先的選手們紛紛過來安慰我。儘管這是一場個人單項競賽,每個選手都是競爭對手,但當你表現不佳時,他們同樣為你感到惋惜,因為他們也希望你可以完成比賽,就像彼此是隊友一樣。

 

賽後,我感受到選手間因我的狀況瀰漫著一股低迷的氣氛,我的問題,彷彿也成為大家的問題。那種微妙的心情又出現了:競爭對手、戰友、朋友,選手間的關係一直在改變,又好像同時存在。每個人來自不同的地方,個性也不同,不一定真能成為好朋友,但是此時卻共同擁有一種革命情感,而且難以割捨。

 

在歡樂時,朋友們會認識我們;在患難時,我們會認識朋友。

—黎巴嫩詩人,《先知》作者紀伯倫

 

台灣運動員的體認:我如何養活我自己

 

回國後,即使長了蛇皮,醫生叮囑要休養,我還是沒有辦法好好休息。極地超級馬拉松賽沒有任何獎金,防護員、機票、裝備、移地訓練、報名費、攝影師……一年花費起碼百萬起跳。為了生活,治療後的短暫空檔,我必須忍著病痛趕去演講或參加活動,接著再趕回去訓練,常常飛車奔波,相當忙碌。

 

隨著越來越多人關注,一些人或是鄰居看到我時都會說:「哇,好好喔!贊助代言接不完喔,獎金很高吼!一定賺不少。」聽到這些話,都很令我難過。很多朋友問我怎麼養活自己,收入來源在哪,我都會回答,如果比賽成績不錯,有新聞報導,幸運的話,會有一些演講邀約和活動出席代言,這就是我的收入,也是唯一的收入。但如果成績不好,沒有前三名,返國後就很少邀約,也不會有任何收入。我曾經長達半年以上沒有任何收入。

 

生活是一場賭注。每次的極地賽事,更是我唯一的機會。我常常為自己緊張,為生活緊張,為未來緊張……在運動場上承受壓力、病痛,輸了比賽還可能影響到生活,賽後更承受了巨大的壓力,低潮、平復、以及漫長的治療……

 

我常將體能逼向極限,不只在比賽中,日常生活也是。我必須嚴格要求自己不斷學習各種能力,力求成長與突破,否則運動員這條路隨時都可能就此停止,我必須撐下去。

 

然而,我算幸運了。大環境迫使台灣許多傑出的運動員為了生活放棄這條路,即使擁有同樣的夢,卻力不從心。全台灣的運動員們,大家辛苦了!

 

回台灣兩個月,身體逐漸好轉,但沒多久我又要出發。醫師為我備藥,並叮嚀如果蛇皮復發,或身體有任何狀況,隨時都要停賽。

 

再次坐上飛機,看著窗外直到起飛那一刻才意識到,轉眼間,五年了。我從二十三歲起,下定決心要用五年時間完成世界七大洲、八大站極地超級馬拉松賽,這張最初的夢想藍圖即將在澳洲南半球圓夢!時光飛逝,還來不及細細品嘗這段旅程,下一場冒險又即將來到。

 

但我心裡總是有個遺憾,至今我積極投入各種訓練,卻總是無法拿到冠軍,每次都是第二或第三名。我內心充滿期待,希望能在最後一場澳洲賽事一舉奪冠,劃下一個美好的句點。

 

我想在這九天盡全力享受這場比賽,不管留下的是汗水抑或淚水,都將是快樂的。對我而言,跑步本身已具有更深一層的價值與意義。

摘自 陳彥博《越跑越懂得》/圓神出版社

Photo:Glenn Sajan,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整理: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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