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公用電話亭，下課時總是排滿一長隊，手握零錢、神情緊張的孩子，每次經過我都覺得很羨慕。我不會去排隊，因為我媽媽從不幫我們送忘記帶的東西去學校。不管是體育服、課本、作業本，各種文具，忘記帶了就是接受懲罰，就算是體罰也只能認了。媽媽總是說：「我沒辦法送一輩子，你們自己的事要自己記得，要學會負責任。」
別人媽媽都來，就是我媽媽不肯，為什麼她這麼狠心？我心裡很氣她。
升上五年級的夏天，某個星期六上半天課，放學突然下起大雨，我和十幾個沒帶雨具的孩子一起在學校穿堂等候。慢慢家長來把孩子都接走了，最後剩下我和一個六年級學姐。學姐看看我說：「妳媽媽會來嗎？」
「會。」不知道為什麼，我不肯承認媽媽不會來。兩個人呆坐看著雨稀里嘩啦的下，學姐的媽媽撐著傘出現了。
「妳家住在哪裡？要不要我們送妳？」學姐媽媽很好心的問。
「不用了，我媽媽會來的！」我固執笑著搖手，目送她們離開。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這麼彆扭，大摡是在賭氣，我就是不願意承認媽媽不會來接我。又過一會兒，一個認識的老師下班要回家經過我身邊。
「哎呀妳怎麼還在這裡？沒帶傘嗎？要不要打個電話給妳媽媽？還是老師送妳回去？」
「老師不用了，我不打電話。我媽媽不會來的，她才不肯來接我。」說著一陣委屈湧上，突然哭起來了。老師嚇一跳，趕快安慰我：「媽媽很忙是嗎，那沒關係，老師送妳回去吧！」
「嗯。」用衣袖擰乾眼淚，剛站起身就看到大雨中校門口一個模糊熟悉的人影。
「小亞。」
「是媽媽！媽媽來了！老師，我媽媽來了！」我驚喜高興得不得了，三兩步跳著去抱緊媽媽。
「等很久了吧？我剛才想到妳應該是忘了帶傘。」媽媽溫柔地摸著我的頭。
「我以為妳不會來。」我抱著媽媽眼淚流個不停，她身上還有炒菜油煙的味道。
「我是不想來，可是突然下雨也不是妳的錯，所以還是來啦，不要哭了，我們回家吃飯。」那是唯一一次，我媽媽送東西來給我，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媽媽後來就生病了，十一歲時她離開了我們。那之後再也沒人會送傘給我了。要不就等待雨停，要不就冒雨而行，慢慢地我不會求助，也忘記怎麼撒嬌了，長成一個很獨立、很堅強，甚至有點在逞強的大人。
女兒出生後，我才完全理解了媽媽的心情。這個剛出生的柔軟嬰兒這麼脆弱，她能活嗎？她一天喝那麼少奶，會長大嗎？她能咬食物嗎？會不會噎到？她能自己走嗎會不會摔傷？做錯事我該處罰她嗎？還是不該？不處罰她我又該做些什麼呢？(相關閱讀：讓孩子練生活自理，父母在旁邊忍耐到快中風？詹宇夫妻：咬牙放手，孩子才會長出該有的能力)
她幾歲該上學？她去上學會不會害怕？不去上學會不會失去啟蒙教育的機會？我做的對嗎？這決定對她好嗎？我做得夠嗎？我能不能再多做一點什麼呢？
我一直很焦慮，一直很擔憂，一直覺得自己做得不夠，一直在懷疑自己的決定。我想媽媽當年也是這樣吧。
她知道我和哥哥性格都糊里糊塗的，最容易的方式就是幫我們送東西，但她選擇不這麼做。因為她認為比起不受懲罰，讓我們學會負責更重要，她就是一個這麼嚴格的母親。
也因為這樣，那個媽媽來接我的下雨天，是我最珍貴的一段回憶。因為我知道除了嚴格，媽媽同時也很愛我。我想作為母親，我實在比不上媽媽，但我會努力做得更好一點。我希望我足夠嚴格，但也足夠溫柔，就像我的媽媽一樣。
我希望女兒學會獨立，但也能繼續撒嬌，
因為那其實是很幸福的事情。
我希望我能一直撐著雨傘去接她。
摘自 溫太《媽媽是最勇敢的膽小鬼》／尖端出版
圖：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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