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諮商室的小岳，痛苦地訴說自己不喜歡念書，所以每天在學校都像行屍走肉般地漫無目的，不知道現在要做什麼或是該做什麼，更不用說對未來有什麼樣的具體規畫。
他把自己定位為「被放棄的人」，因為不會念書，早就被家人放棄、被學校放棄，也被自己放棄。
他在班上和同學的互動很少，就算有互動也大多是衝突。加上成績不好，也沒有特別喜歡的興趣，自認沒有突出的優點，甚至認為自己的存在沒有任何意義……至少，他找不到誰會在乎自己，包含家人。
痛苦在找到意義時，就不再痛苦。但難的是，在當下找到能證明現在的痛苦是有意義的證據。
我沒有急著告訴小岳：「不會啊！你千萬不要這樣想，你不覺得你的存在對○○○來說是很棒的事情嗎？因為你……」
我必須承認，之前我的確說過類似的話，但後來發現，這安慰到的也許不是個案，而是我。它能幫助我降低焦慮，因為如果個案的言談中有尋死的意念，是我更不想看到的事情，而這樣的說詞，或許能讓個案感受到我想拉住他的善意。
只是後來愈來愈多個案讓我知道，當我絞盡腦汁說對方的優點、想扭轉對方的負面情緒或悲觀想法、想為他們開拓「一線生機」，卻仍然很難達到效果的原因，不是因為我講得不好，而是我忽略了很重要的一件事──接納。
就只是願意接納他們「此時此刻」的情緒是「真的」，不是無病呻吟，不是惺惺作態，不是刻意演戲給爸媽、老師或旁人看的。
因為情緒是一種主觀的感受，小岳的痛苦，只有他自己能真切感受到，即使無法認同，我也不會批判或嘲弄他，而會試著詢問：「我現在能做什麼讓你好過一點？如果你想靜一靜，我都在，你知道來諮商中心可以找到我，我很願意陪你聊聊。」
除了小岳，我還遇過好多和小岳有著類似煩惱的青少年，他們對於自己成績不好，不喜歡念書又沒有朋友，卻每日要來學校過著不知為何而來、要往哪去的日子，有很深的恐懼與不解；且因為成績差在學校或家庭情境裡，得到鼓勵或被看見的機率更低，更容易自我放棄，因認為爸媽、老師對自己已經不抱期待。在感受不到來自他人的溫暖，也無意在校學習，讓這類孩子不管在哪裡經常是一個人，孤單也是常有的感受。
我還記得小岳有一次悲傷地對我說，每到課程分組時間，就是他最難熬的時候，因為沒有朋友，所以自己總是落單，最後所有落單的人就會因為同病相憐成為一組，更被笑稱是廚餘組，小岳有些忿忿地說。
「老師，我很想體會有同伴的感覺，但我沒辦法，我常想這是不是我的錯？」
「老師，我知道我很不會交朋友，成績也不好，可是我真的好希望分組活動時有人願意認領我，讓我和他們一組。」
「老師，我每天上學的心情都好差，也不想上課，反正我的存在根本不重要，也沒人會注意我究竟有沒有到學校。」
強烈的孤獨感及無存在感，讓小岳和這些班上所謂的「邊緣人」，長期處在低自我價值感、自我懷疑、自卑及憤怒的狀態，有時，還會有自我傷害的意念或行為。
小岳離開後，我致電導師，想打聽小岳在班上的人際互動情況。導師提到分組真的是一大難題，也問我有什麼好方法可供參考，他很願意幫助像小岳這樣的孩子，畢竟聽到孩子把自己的組別形容為廚餘組，讓人覺得心很酸。
我很感謝老師願意幫忙，我說：「如果老師願意，學生分組活動時可以適時給予落單同學協助，尤其是長期落單者；又或者，分組時不要每次都讓同學自行找同伴，畢竟好朋友每次都會固定成組，但沒有朋友的，就會在一次又一次的挫折中累積受傷及失敗經驗。
「分組活動的成員組成可以使用抽籤或遊戲方式，就能自然地幫學生們分組，如此就能不著痕跡地幫助一向落單的同學保住自尊，也讓他們在小組活動中慢慢認識班上同學，建立屬於自己的『歸屬感』。
「當然，有時候透過機會教育，要讓常落單的同學思考如何在分組活動中發揮或突顯自己的價值，這也能吸引同學下次主動選擇。例如很會抄筆記、常常有創意點子、能言善道適合上台報告、很會查資料等等。」
在孩子成長的過程中，家長和老師都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適時拉他們一把，了解他們的困難，把他們的苦惱認真地當成一回事，那麼他們會更願意說出自己的困擾。家長也不至於在孩子出事時還摸不著頭緒，說：「沒有朋友有什麼好難過的？我以前還不是……」
我們都曾經是小孩，只是，當我們成為大人時，就忘了那時的感受。(相關閱讀：青少年看似很酷，其實內心不知如何社交》孩子分組時常落單？心理師提供3建議，克服人際難題)
孩子的心門打不開，有時候是因為我們拿錯了鑰匙，或是想不拿鑰匙就硬闖，不僅傷了自己，也讓那扇心門更加緊閉。但若能試著把孩子願意說出口的需求和苦痛當成一回事，並認真看待，就能有機會拿到通往他們心裡的鑰匙。
面對小岳，我試著和老師合作，期待小岳能慢慢打開心門，感受他人的善意，也看見自己的價值。
要找到人生的意義不容易，許多人終其一生都在尋找，但我想幫小岳建立「即使不會念書，你還是值得被愛，還是有價值」的信念。當擺脫在學習上的自卑，重新找到、建立自己的價值後，或許，能有人在互動中看見他的好，有同儕、有玩伴的人生，也能讓他擁有重新看待自己的勇氣。
*青少年時期，同儕的影響力大過父母、師長。請給予他們空間進行探索，並增加教養上的彈性，多用討論的語氣互動，而非指導或命令的方式。
*試著讓孩子知道：「即使不會念書，你還是值得被愛，還是有價值的。」 *青少年的迷惘有時來自於對自己能力或人生定位的不確定。當信任的他人或父母、師長願意看重自己在過程中的努力而非結果，更能鼓勵他有接受挑戰的勇氣。 *3C世代的人際互動型態，與父母過往的經驗常有很大的落差。親子關係若擁有開放討論的彈性與信任感，青少年在遇到困難時會比較願意向父母求助。在校時，師長若能在顧及青少年不願求助的心理狀態，暗中從旁協助，也能守住他們的自尊與自信。 摘自 李郁琳《練習不孤單：臨床心理師教你5個陪伴元素，讓低潮時刻產生安定力量》/ 遠流
圖片來源：photoAC 數位編輯：艾瑞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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