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平是小學四年級的男生，由爸爸帶來諮商。進入諮商室時，他的頭一直低低的，不發一語。爸爸一身筆挺西裝，看起來很有大老闆的氣勢，不過可能是剛罵過孩子，看起來怒氣沖沖。父子倆眼神沒什麼交集，也沒有言語上的互動。
一坐定，不等我開口，爸爸逕自對他說：「今天帶你來，就是要請心理師看看你哪裡不對勁！月考考卷發下來，每科都考這麼差，考五十幾分，能看嗎？小四的題目能有多難，不然你好歹也考個六十分，我還比較沒那麼生氣。我看這分數，你是班上最後一名吧？你是要氣死我嗎？考前複習了，練習題做了，補習班、安親班也讓你去了，你是粗心大意還是怎樣？我跟你媽都是頂尖大學畢業，也都領公費出國留學，怎麼會生出你這種小孩？你一、二年級的時候，考這種成績，我還能替你找理由，說你年紀小，還在適應考試這件事，但現在已經四年級了，考這種成績，你是笨蛋嗎？我還能指望你將來接手我的事業？」
爸爸連珠炮般罵著，不給我說話的機會，孩子的頭已經低到不能再低，爸爸生氣的表情我看了都怕，更何況是孩子。爸爸見我不語，可能意識到自己的行為不太妥，於是對我苦笑一下，說：「心理師，不好意思啊，我實在是太生氣了，這孩子就是欠罵，不罵他不會清醒啦！你幫我看看，他到底是哪裡有問題？怎麼腦袋都不像我們夫妻？」
我在心裡深深嘆了一口氣，望向小平，他沉默不語。雖然我很想說「爸爸，我覺得你罵成這樣也很需要聊聊！」，但話到嘴邊，還是先嚥了下去。我請爸爸到門外候診區稍等，我想單獨跟小平聊一聊。
爸爸貌似想再跟孩子交代什麼，手舉得高高指著小平，幸好，後來手還是放了下來。待他離開後，我對小平說：「辛苦了，一定很尷尬又難過吧，爸爸在陌生人面前這樣說你。」
小平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開始小聲啜泣。我望著他說：「沒關係，慢慢來，你想哭就哭吧！」他的眼淚不知道憋了多久，哭得連口罩都溼了，肩膀也因為哭泣而抖得厲害。他一邊哭一邊說：「我真的……已經盡力了，但我就是笨、就是蠢，我……我就是沒有妹妹聰明，但為什麼總是要用罵的，他們不知道我已經好累、好累了嗎？」
當你不斷指責孩子，即使話語裡有關心之意，孩子接收到的，也只會是你對他的嫌惡，而非愛。
一段時間後，小平的哭聲慢慢停下來，說了一些在家和爸媽互動的情形，還有在學校的課業及人際狀況。其實他一直在累積挫折，不管是在學校、在家裡，因為自身的能力限制，達不到爸媽和老師的要求，或許也因為大人有意無意地數落和嘲諷，班上同學甚至妹妹都開始嘲笑他。
對他來說，每一天都是酷刑，每一句話都像是針刺，爸媽常拿他和妹妹比較，造成了手足競爭、衝突等狀況，雖然他總是比不過妹妹。
激將法，對他而言，帶來的是反效果，而非爸媽期待的良性競爭。(相關閱讀：尚瑞君》教養不是一天兩天的事，父母更不能求速成，請欣賞孩子努力的樣子，不要只聚焦在孩子的成績)
小平在家裡、在學校都無法感受到「被接納」的歸屬感，沉重的壓力逼得他喘不過氣，被爸媽打從心底拋棄的孤獨和挫折感深深啃噬著他的心，甚至，也曾有過自我傷害的想法。
我問小平，平常的興趣是什麼？瞬間，他眼睛發亮，說：「我最喜歡研究海洋生物了，譬如……」小平滔滔不絕說著，就像話匣子突然被打開一般，也感受得到他的熱情，他真的看了很多相關的課外書。也許是驚覺自己講太久了，他突然用手摀住嘴巴，結結巴巴，彷彿受到驚嚇般說：「對……對不起，爸爸從來不讓我說這個，他說這個了解再多、再厲害也沒用，以後賺不了錢……」說完，他的眼神黯淡了下來。
「多麼可惜啊！」我在心裡想著。我邀請爸爸進來，根據事實給了爸爸正向的回饋，感謝他在工作繁忙中願意帶小平來，也很關心孩子的狀況。爸爸盛氣凌人，看似又要開口數落時，我先問他平日是否有觀察到小平的任何優點。他愣了一下，低頭沉思，久久不發一語。小平滿臉失望，別過頭去。
我繼續邀請爸爸試著回想，他嘟噥著說：「他……他很會認海洋生物，手作也滿厲害，上次組裝了一隻大鯨魚，但是我覺得，那個……」我請爸爸稍停一下後面要說的話，看向小平。我問小平聽到爸爸說的話有什麼感覺？小平頭低低的，顫抖的聲音仍止不住開心地說：「很驚訝，也很高興，因為爸爸從來沒有稱讚過我，我不知道他會認為這些是優點……」
爸爸聽完沉默片刻，我對他說：「小平很尊敬你，也很在意你的看法，他很希望能得到你的認可。可是，您可能有自己的期待和想法，對於您的目標，他追得很辛苦，有時候不是他不願意，是他做不到，不知道您願不願意試著了解這種挫折的感覺？」
爸爸看了看小平，淡淡地說：「其實我也知道他很辛苦，不過我就是恨鐵不成鋼啊！」
小平聽到爸爸說的話，淚流滿面。我問爸爸，下週是否願意邀請媽媽和妹妹一同前來聊聊，一起看看有什麼可以幫忙彼此。我特地加強了「彼此」二字的力道，而不是說「小平」。
爸爸想了一下說：「如果這樣對我們都有幫助，我回去問問看。」我知道爸爸聽懂了，他說的是「我們」，而非「小平」，他知道該調整的或許是整個失衡的親子關係和家庭關係，而不是小平一個人而已。
再多的擔心，也無法代替孩子過他的人生。
小平和爸爸離開時，回頭看了我一眼，他笑起來彎彎的眉眼很是好看。爸爸在最後十分鐘說的話，還有看著小平的那個眼神，有心疼，有焦慮，有氣惱，有思考，讓我對下一次的諮商有了期待的理由。
*和孩子聊天，不是只有說教和數落，不是只有功課和考試。試著聊聊生活中發生的大小事、情緒和應對方式，帶著好奇靠近，也可以分享父母自己的生活和工作。
*觀察並告訴孩子他的優點，即使那個優點與父母自己的期待有落差。
*面對長期無話可說的親子關係，不要氣餒，可以持續釋出善意、調整改變，但不要期待馬上能回收孩子熱情如火的反應。冰山也需要時間融化，請給彼此多一點耐心。
*想重建失衡的親子關係，不能只想著要孩子改變，而是關係中的每個人都要做出改變。
摘自 李郁琳《練習不孤單：臨床心理師教你5個陪伴元素，讓低潮時刻產生安定力量》/ 遠流
圖片來源：photoAC 數位編輯：艾瑞卡
熱門商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