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庭不可愛」媽媽說愛我，但卻丟下我；我很怕爸爸，我希望能趕快長大賺錢離開他……

我叫陳品彥，今年十六歲，我爸媽在我三歲時離婚。從那時候開始，我就跟爸爸住在一起。爸爸很生氣媽媽跟他離婚，在他們離婚後，爸爸開始喝酒，他喝完酒常常會把我叫起來，不讓我睡覺；或是大聲罵我，說我沒用、是廢物。

我上國小之後，我們常常搬家，我也常常轉學。我很怕爸爸，我只希望我趕快長大能賺錢養活自己，就可以不用跟他住在一起。

媽媽在我國小之前會來看我，但她每次來，爸爸都會找她麻煩，或是叫她拿錢出來。我上國小那一年，媽媽來看我時偷偷塞了張紙條給我，上面寫著她的電話。她說，她很愛我，但她真的沒辦法繼續來看我，當我想她時，可以打電話給她。

我不懂，媽媽既然愛我，為何要丟下我？ 為何不再來看我？這些話一直藏在我的心裡。我的家庭一點都不可愛，誰能理解我的感受？

一場拉鋸戰

「喂，請問您要找誰？」一早，一陣電話聲吵醒了還在睡覺的美惠。

「陳品彥是不是在妳那裡？」文凱在電話那頭不客氣地問著。美惠聽到這輩子都不想再聽到的聲音，立刻醒了過來。

「你沒顧好孩子，打電話來我這裡找人，我才要問你孩子是怎麼了咧！」美惠也不客氣地回應。

文凱從美惠的回應中，認定品彥就在美惠家，於是要求美惠叫品彥回家。美惠提醒文凱，當年離婚時有約定，品彥十六歲時，能自己決定要和誰同住，請文凱尊重品彥的決定。文凱說不過美惠，氣得掛上電話。

美惠知道文凱不會善罷甘休，在品彥起床吃早餐時開口詢問：「品彥，你能告訴媽媽發生了什麼事嗎？」

「爸爸時常喝酒，酒後會把我叫起來，不讓我睡覺，也會罵我廢物、智障。雖然他不會動手打我，但我每天都睡不好，很怕他喝酒。」

「昨天我回家發現他不在，桌上剛好又放了幾百塊，我拿了就趕快出門。我不知道可以去哪裡，所以才跑來找媽媽。」這些話讓美惠好揪心、好心疼。

美惠慢慢了解品彥過去的生活，知道文凱不讓品彥讀高中，要他當學徒賺錢，美惠好心疼，因此幫品彥報了升學補習班，期待品彥能專心在補習班讀書，準備考高中。未料，品彥在補習班不僅時常蹺課，在複習考時也作弊。同住的明聰認為品彥需要好好管教，就請美惠先回房裡休息。

這天晚上，明聰坐在客廳等品彥回家，品彥回家，打算直接進房。

「陳品彥，你等一下。」明聰出聲叫住品彥。

「你這什麼態度？回家看到長輩不用打聲招呼嗎？你把這裡當旅館是不是！你媽辛苦賺錢，幫你付這麼貴的補習費，結果怎麼樣？你蹺課，還作弊，你媽的臉都被你丟盡了！」明聰生氣地指著品彥的鼻子罵。

美惠在房間聽見明聰的聲音越來越大，擔心狀況會越演越烈，於是開門大喊「不要說了，讓我安靜一下好嗎？」

隔天，品彥傳訊息告訴美惠：「媽，對不起，不是我不好好學習，是老師教的這些都很難，我聽不懂。我沒辦法繼續住在妳這裡，媽媽可以先借我一點生活費嗎？我出去找地方住，我會去打工，再慢慢還錢，我就不打擾媽媽和叔叔的生活。」美惠發現品彥的狀況似乎跟她想像的不一樣，於是和品彥約在外面咖啡廳好好地談談。

談話過程中，美惠明白品彥因學習落後太多，考一般高中對品彥確實有難度，但他對電腦有興趣，期待讀技職學校，美惠同意讓品彥往技職體系發展；品彥因媽媽願意傾聽、願意調整，他的態度也有些軟化，同意接受美惠的安排。(相關閱讀：青春期是憂鬱症好發的年紀，最需要老師與父母敏銳的觀察與陪伴！中央大學認知神經科學研究所兼任教授陳永儀，提供三個傾聽的技巧與練習)

文凱的視角

「我和美惠過去一起打事業，我們那時候生活過得很好，家裡還有傭人， 想不到她在品彥三歲时，拿出一百五十萬說要跟我提離婚。」

為了照顧品彥，我放下事業，去應徵了在幼稚園開娃娃車的工作。上、下班正常，不用去談生意，應酬，只是收入當然就差很多。

「品彥上國小的時候，老師說他進度跟不上，叫我帶品彥去檢查，我火大了，就回老師說『妳不會教就不要當老師。』那個老師被我罵到一句話都回答不出來，之後老師就乖乖的，什麼屁也不敢放。

「品彥小三時，班上的同學看他很安靜、反應比較慢，開始笑他、欺負他。不是用板擦去拍他的書包，就是偷拿他的書本不還他，害品彥下課都不敢離開座位，也不敢去尿尿，他回來竟然沒跟我說。直到有一天老師寫聯絡簿說『品彥常常沒帶課本，請家長協助檢查書包』，我問品彥是怎麼一回事，品彥才跟我說他被同學欺負的事。

「我知道之後就去學校找老師理論，『你是怎麼當老師的，我兒子一直被欺負你都沒發現嗎？』我在老師公室大發飆，要老師給我一個交代，老師被我罵到一句話都不敢說。我覺得這個學校不行，所以品彥小三的暑假就帶他搬到宜蘭、決定換個新的環境。

「到他小五時，我有朋友說要跟我一起合夥釀醋，於是我們又搬回基隆，我再幫他轉學。所以他國小轉學三次。」

「他國一的那年暑假，他說要去跟他媽住，我那時候正忙，想說這樣有人看著也好。沒想到，他去那裡學會玩網路遊戲，回來一直吵著要我買電腦給他，他媽就是這樣帶壞他。這次他又偷拿我放在桌上的錢去找他媽，連說都沒說。他媽當年丟下他不管，她這麼放任小孩，哪天哪根筋不對，又拍拍屁股走人，不就又是我倒霉？我寧可讓國家來監護品彥，也不能交給他媽。」

文凱理質氣壯地描述這一切，情緒激動不已，認為都是美惠的現任先生將品彥帶壞，品彥才會為了要玩網路遊戲而說謊、偷拿錢買點數等等。

關係處方箋：

父母不要因為否認、不願面對，而讓孩子錯過接受治療的時機

孩子能健健康康且融入群體生活，相信是每位父母的期盼。然而，當孩子有學習或適應等各方面問題時，父母若能留心關注、面對問題，並且找出可能的影響因素，嘗試改善相關狀況，這樣是可以幫助孩子有較好的適應、較健康快樂的學習和成長的。

學習表現較差、反應較慢的孩子，在學校常會伴隨人際適應上的問題。文中老師向文凱反應品彥的學習狀況時，文凱第一時間不是與老師深入討論、多了解孩子適應困難的現象，以便商議出可以協助孩子的方式，反而認為是老師的問題，因此用轉學來處理。他認為只要轉學、換老師，品彥的問題就得以解決；只是這不但沒有解決品彥在學習上的困難，反而因著時常轉學，品彥在學習及同儕的互動上衍生更多難處。

目前早期療育的資源很普及，當父母發現孩子在理解、表達及學習上，發展較其他同齡的孩子緩慢，可以帶著孩子到醫院接受評估，協助孩子儘早接受治療。

若孩子已屆學齡，則可帶孩子去醫院的兒童心智科，由醫生確認狀況後，轉介臨床心理師或其他職能治療師來進行評估、診斷，評估後會對孩子的障礙有較深入的了解，進而提供父母諮商、孩子所需的治療，必要時也可以申請報告、診斷書，讓孩子在學校中能使用相關特教資源輔助學習。

唯有父母正視孩子的學習困擾，不否認、不逃避，協助孩子找出問題的真正原因，才能讓孩子有機會去經歷學習的樂趣，享受與同學互動的快樂時光。

關係處方箋

當婚姻關係走到盡頭，提離婚的一方重心往往是在「如何儘速地結束關係」，有時也顧不得還有孩子在其中。

在實務工作中，每當請過去也是孩子照顧者的探視方想像「當年孩子怎麼看自己沒有被帶走」時，得到的回應多半是「我要走時有跟孩子說，他應該能理解」、「孩子可能會難過吧！但時間久了應該就沒事了」、「孩子長大就能懂為什麼我會選擇離開」、「我也沒辦法啊！ 我自己都顧不好自己了，怎麼顧孩子？」

確實，離開的一方一定有很多的難處、很多的掙扎，在不得已的狀況下才做出把孩子留下來的決定。在此，並非強調孩子的照顧者不能選擇離開，而是在決定離開之前，能以符合孩子年紀的方式，試著讓孩子理解自己必須選擇離開的原因及為難之處，讓孩子知道父母的決定，與孩子的表現並沒有直接關係；更重要的是，要表達對孩子的愛，承諾並確實執行關係的維繫。

文中文凱確實有照顧品彥日常生活，但看不見品彥內心情緒狀態；當时美惠也有告訴品彥自己要離開，但因為品彥的年紀還小，不能理解媽媽為何沒有帶自己一起離開，而且後來就消失了。這種情況下，在品彥心裡，想的可能是「是不是我不夠好、我做錯了什麼，所以媽媽才把我留給爸爸」。

當孩子經驗到的是「我不夠好」，逐漸形成低落的自我價值感，在內心產生「我不值得被愛」的信念，以至於在關係中較退縮，很難與人建立真正信任的關係。

摘自 兒少權心會《聽見孩子的聲音：程序監理人的看見與實務》/ 啟示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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