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三年前，我和高一的兒子一次較大的衝突，現在事過境遷，可以「解鎖」分享給青少年家長。 （2020/3/8） 昨晚上八點鐘回到台北家，青青已經倒在沙發上呼呼大睡。今天一大早我正要出門上課，他忽然爬起來，說他要回宜蘭，跟「好久不見」的同學聚會。
我聽了不禁瞪大了眼睛。寒假他很忙，天天往外跑，我也要上課，沒什麼管他；228連假三天他完全沒回宜蘭；連兩年多不見的姨婆來訪，他也沒回來見個面。本週是開學後的第一個星期，他週五、週六都晚歸，事前一個字都沒有說。
而他口中這兩位「好久不見的同學」，上週都才見過面，反倒是我和他爸爸，這兩個月來。跟他一起吃飯的次數，屈指可數。
當下我語氣不悅： 「你這樣已經違反了出門要《事前告知》的約定。所以，今天你不應當出門。」
然而，他執意要出門。他直盯著我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妳阻止不了我。」
我氣得怒髮衝冠，但要趕去上課，沒時間多說；再說他現在也已經不是我關上門、就可以擋住去向的小朋友了。所以我便怒氣沖沖、一語不發的出門，而他也不顧我的反對，坐車去宜蘭了。
上課時，我越想越火大，在下課中途打電話給他，叫他回家，告訴他這樣做不對。他也很生氣的控訴：「妳只是想要控制我！」並掛掉電話。
我轉而打給他的好友（也是我熟識的學生）告知他今天青青出門並未經過我的允許，並請他轉達，我覺得這樣已經違反了我們對他的信任，而且讓我覺得他沒有把家人放在心上。
（後來才知道，原來當時他和他媽媽也在冷戰中。因為傳遞我的電話，讓他們好幾天來第一次說話 ，那也是另一對母子的衝突故事。）
一整天，青青指責我的話在我腦海中迴盪。我在心中反覆的詢問自己，我生氣的究竟是什麼？是他已經不受我的權威控制、堅持出門？還是自己有被兒子「遺棄在朋友後面」的傷心？抑或是孩子有自己的堅持時，我感到挫折？
剛好下午老爸來電叫我們去幫忙砍院子裡已經「樹上黃」的香蕉，在阿宏揮舞著鐮刀時，我拿著凳子墊腳幫忙採桑葚。坐在精神稍微恢復的爸爸面前，邊吃著芭蕉，我忽然釐清了自己跟父母親之間的關係： 爸爸從來未曾強迫我照顧他、陪他去醫院；讓我願意回家陪伴他、照顧他的，是親情——是他曾經對我的付出，也是家人之間的牽絆。
霎那之間，我想清楚該怎麼和兒子談我要講的話了。(相關閱讀：親子間的怒吼，誰先低頭？「說教」不會讓孩子的情緒緩解下來，專家３步驟教你拆地雷)
晚上，青青因為錯過班車，10:30才回來。等他洗完澡，跟姊姊聊天時，我把他叫過來。 我說，我明白目前朋友對他很重要，但是家庭也很重要。我和爸爸特別在週末趕回家、等著孩子們一起回來吃飯聊天，是因為我們關心他、愛他。我們的感情不應當受到這種待遇。我也告訴他，什麼事都被放到最後才知道的感覺很不好。
青青沈默了一會兒，承認他不對，忘了事先告知，但那是因為他覺得「反正你們也沒有什麼事情.......」這時我立刻「糾正」他： 「對我和爸爸來說，『趕回家一起吃飯』不是『沒什麼重要的事』，而是『很重要的事』！這是因爲我們在意你。你希望我們不在意你嗎？」
青青搖頭。
於是我告訴他，我高中大學都住在外面，一直到結婚，中間也一度很忙碌、很少回家。但是婚後，我跟媽媽約定，每週三跟她約出去吃飯爬山，還好我這樣做了！因為這之後僅僅一年不到，我媽媽就過世了。還有，舅舅（我弟）赴美15年，這中間只回來過三次。所以他每週固定週末和外公視訊一小時。
因為我們是「很重要」的家人，所以我們互相提醒，珍惜相聚、聊天的機會。
青青說，這個他了解、他也同意我的看法。
於是他答應，下次出門前一定會事先告知。尤其是假日去外縣市要花掉一整天時間時，需要再次衡量。我進一步要他提出「後果」： 「如果你又忘了事先告知該怎麼辦？」 他同意，沒有事先告知，「就不能去了。」於是我請他再次當著爸爸的面重述一次。此外，他也同意週末時間要重新調整，留出預備複習課業與家庭聚餐的時間。
最後，他拿出下週末他要開會、聽演講的時間，跟我討論。我也跟他說，在台北我們可以一起吃完飯再送他過去，沒有問題；但是如果要回宜蘭，應當盡量利用連假，不要在一般週末往返，以免花掉太多時間、太累，影響隔天課程。
當時，我並不知道他適應體制內高中很辛苦，常回宜蘭是去人文找同學取暖。而他一向自由慣了，早在國中時期就時常外宿，各縣市自由飛翔，所以他沒有習慣出門報備；高一上學期有一次曾半夜12點以後才回來，因此我們為這件事溝通好幾次，重新約法三章。
與家中的青少年建立規章守則，確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以前會發大火、再道歉、溝通，但我發現把事情擱一天再處理，火就比較容易平息，也有機會想清楚怎麼「說」比較適合。所以衝突時不要現場處理，也不要冷戰。冷戰容易變成情緒勒索。冷靜思考，釐清自己堅持某些事的原因，再誠懇以對，以免在爭論中失去焦點。也讓青少年弄錯方向。
今天的衝突雖然告一段落，但是這一次的事件讓我更加確實認知：繫住孩子的心，終歸是愛與親情；如何提醒他們注意這一點，以及如何堅持保留相聚的時刻，才是最重要的。
我年輕時與父母關係很不好，曾經整整兩年沒回家，連年夜飯也是屁股沒坐熱就走。我的父母很權威，我不希望重蹈覆撤，所以我很小心也很在意。尤其我兒子喜歡讀心理叢書，他滿嘴都是「妳這是控制」、「妳不理性」「妳這是感情勒索」、「妳這不叫溝通」......真是會氣死人。要是沒辦法能提出具體證據或是釐清他的錯誤，根本無法說服他認錯、改過。所以.....為娘的開口前都要想很久。
這個階段，要做到讓孩子「心服口服」，真的需要感情的累積，也需要技巧。
甚至在跟他對話之前，我又默默看了一遍「薩提爾對話」，除了多使用「我訊息」，不忘讚美他之前做得好的部分，也重申我們對他的信任。在溝通時，我盡量把他當我的學生而不是我兒子，針對問題討論。這樣除了避免陷入爭論之外，也避免失焦。所以晚餐我們又能和樂一起聊天、吃飯，他也願意跟我抱抱了 ！
現在跟以前我們那一代最大的不同，也是最大的危機是「冷漠」。現代家庭功能齊全，青少年衣食無缺，但是如果關係不經營，這一點會後悔莫及。美劇this is us中，父母再怎麼愛孩子，孩子或多或少還是覺得不足或有缺失。
然而最終回憶裡，親密勝過一切。孩子和父母的獨立與親密、擔心與安心的拿捏更不容易，更考驗父母啊！
Photo：shutterstock/達志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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