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從小就愛跳舞，從四歲跳到12歲，五年前，隨著進入小學最後一年，我的亞洲教育思維像是內建機制一下啟動：是不是該減少「課外活動」的時間，專注在「課業」上了呢？
身邊也開始有親友關心，接下來要進入中學，然後就要考大學了，還花這麼多時間跳舞好嗎？（澳洲也有大學聯考，只是計分架構跟台灣熟悉的制度不同）
當時我被大腦內建程式嚇到，也認真省思了親友的話，寫下了「那個當興趣就好，不要花太多時間和金錢」，親愛的爸媽 這麼認為你就錯了！興趣，不只是「而已」一文。一方面爬梳這些年來堅持支撐女兒興趣的原因，另一方面為自己做這個決定打氣。從那時起不間斷地收到許多來信，從收件匣的主題版面可以猜出這篇文章大概在什麼時間再次被分享或轉載。
出乎意料的，除了同為父母的讀者外，更多訊息是來自「才藝」老師。老師們好想告訴家長：考試科目以外的活動不只是興趣，更不只是「多會一樣不錯家庭聚會時可以拿出來表演，但還是讀書最重要」的「才藝」。
在台灣我們下了課或週末去的「才藝班」，在澳洲就是單純的「活動」，activities。不管是靜態、動態、室內、戶外，就是讓孩子去找件事做。這其中學習的成分較低，重點是體驗和消耗時間與體力，尤其是年紀較小的孩子。因為澳洲學校太早下課、下了課又沒有安親班啊！
隨著年齡成長，這時活動的強度和長度都會增加，對孩子的要求轉為紀律、團隊合作、守承諾、堅持，以及運動家精神（運動家精神可以延伸到所有講究規則、公平、訓練、意志的事上）。因為這些塑形人生態度的經驗被認為是說明孩子軟實力的最佳標準。在申請學校、獎學金或參加各種遴選時都會被問到，稱作extra-curricular activities，泛指所有課綱以外的活動，學生會、募款、社區活動、義工、演講、辯論、淨灘、環保、慈善、組織或協辦活動…都算。澳洲人相信課堂的學習反而需要透過這些看起來跟「功課」無關的事來實踐，將學理落實在真實世界中得到應用才讓學習產生意義。兒參與這些活動能讓孩子發掘熱情、發展潛能並訓練社會能力。
五年前那個愛跳舞但即將進入中學理應以「課業」為主的女孩，後來故事怎麼了呢？
澳洲文化看重專業技能，技職學校辦得非常成功。許多對追求學理沒有興趣但擅長手藝或技能的孩子，義務教育結束後可選擇進入技職學校，朝向專業發展。對於需要早期、長期培養以成為職業專家的領域，甚至可以在小學畢業後就直接進入專業「Academy」， 全職練習。至於要不要兼顧課業，就看孩子的生涯與職涯規劃。
如果想繼續完成義務教育，可以選擇在家自學，或是一天當兩天用，又上學、又練習專業；如果篤定要往專職發展，那就全天候只專注學習這件事。就像全職學生的工作是全職上學一樣，選擇專業的孩子可能就是全職練習。無論哪種，未來的人生都可以被打磨得光亮亮的！
其中有一個彩蛋，這些專業因為開始的早，可能在還很年輕時就已達到職涯目標，有不少人之後又回到學校深造。基於對專業的看重，「工作經驗」可以某種程度的取代學歷，過去累積的專業基礎成為最堅固的踏腳石，用自身的經歷再度結合學術和研究，為專業領域尋求更創新的發展和改變，也成為自己的事業第二春。
例如，很多專業人士，年紀輕輕就已征戰無數，25歲前職業發展可能已達巔峰準備退休。這時他們轉進高等教育，用自己實際體驗與驗證過的經驗，結合營養學、運動科學、神經學、復健學、醫學、法律….等，成為專攻自己擅長領域的專業學者，或開設針對那個領域的學習者或專業人士提供諮詢或治療的個人事業。
女兒當時也在全職跳舞與兼顧學業間掙扎，對跳舞極度熱情的她生活彷彿因跳舞而彩色，幾乎是支持她早晨起床以及完成其他可能沒那麼情願去做的事的動力，但偏偏尚未認定要走職業舞者的路。徵詢各方意見後，我們決定先不要放棄義務教育。唯一理由是舞蹈的職業傷害率很高，很多專業舞者年紀很輕舞齡卻很長，經年累月累積下來的小毛病不少，可能在某個時候轉變成永久性後遺症，也可能突然受到急性傷害，從此斷了專業之路。但還處在學習階段年輕孩子，還未達到可以轉成教學或幕後人員的資格，人生因此突然失去重心。
把學業當作備胎，多虧是澳洲老師才好膽給出這種大逆不道的建議。
甘之如飴的幸福
女兒提出她想進入一間蠻著名的表演藝術學校performing art school ，這類學校每天早上和下午的課表比一般學校多出兩節課。義務教育的課綱照上，多出的兩節學生各自去上專業領域的課。所以同班同學在那兩節課中會鳥獸散去上芭蕾、舞蹈、音樂劇場、表演、歌唱音樂、網球….等。當時過來人老師們也都發出警告：要兼顧很辛苦，真的很辛苦。但又補一句：不過很值得。
進入這間學校需要通過筆試和甄選，學費不便宜且離我們家有一段距離。我開出條件：自己想辦法考上、最好能拿獎學金、我可沒那個時間開車接送，想讀要自己起早貪黑轉車乘車上下學。當時我的想法是，這是最好應證她在習舞跳舞中累積的態度和意志的機會，我心裡是相信她做得到的。
五年前，我們的初衷是在與課業並行的條件下繼續她對跳舞的興趣，對學校和這樣的體制其實一知半解。但第一次參加新學校的活動，意外發現校園氣氛說有種說不上來的奇妙，後來才恍然大悟，這間學校每個孩子都好快樂啊！
如果長大了的我們覺得能把最愛的事當成每天的工作是一種幸福，是啊，這些孩子每天都做著自己最有熱情的事，難怪他們天天開心！即便每天比同齡孩子花更多的時間兼顧課業與專業，拖著疲累痠痛的身體回到家還得熬夜趕功課，依然樂在其中、心甘情願。
五年來，每天早上多早起半個鐘頭把頭髮梳成光滑髮髻才出門，她到校時我還在被窩裡，只掏出手機看一下她的定位是否到學校了。學校功課、活動、練舞、孩子間互相買賣二手舞衣、舞鞋、教科書，都是他們自己安排，連制服和舞鞋的修理和縫補都是彼此學習後獨立完成。
這些年來學校舉辦的表演加上和社會上其他機構協辦的項目不勝枚舉，但每次看我仍會因每個細節有條不紊地精準呈現而泛淚，因為我知道那些只有０.３秒的每個動作，背後是多少次的籌備、苦練和摔跤。
女兒是7年級才轉學，同校很多孩子卻是從小學就進入這間學校了。轉眼來到中學尾聲，這些蠟燭兩頭燒的年月裡，說沒有疲乏、困頓、想偷懶、想放棄的念頭，那是騙人的。但跟所有的人生岔路一樣，那是孩子的修行，有時也可能是父母的。但在這麼早的人生階段就能提前得到這些試煉，熱愛讓孩子贏在起跑點的父母啊，這不就對了嗎？
無獨有偶的，前不久朋友才對我說，他的孩子愛跳舞，常跟一群孩子混在一起跳舞，很怕她教到壞朋友。當下直覺的念頭是：為什麼孩子一起跳舞叫做混？為什麼會是壞朋友？
女兒現在的學校在台灣翻譯起來就是藝校，我小時候也提出過想讀藝校，但卻被師長說那是成績不好的學生才去讀的，念頭才冒出來就被打爆。相反的，澳洲文化欽佩performing art 的學生，但不是因為他們已經有什麼成就，而是年少即對專業領域有莫大熱情與堅定意志。
為什麼在我們刻板的社會觀念裡，跳舞、玩音樂、搞樂團、電競…的孩子會變壞？
為什麼不是說「孩子愛讀書，常跟其他孩子混在一起讀書，很怕他交到壞朋友」、「孩子愛彈鋼琴，常跟其他孩子混在一起談鋼琴，很怕他交到壞朋友」？
好與壞，究竟如何定義？由誰定義？
覺得孩子因為過於專注於某項的興趣會變壞，但當看到他人練出好成績、或藉此賺進財富時，又生出比較心理，叫孩子「你看看人家！」。社會所重視的、想要孩子追求的價值都雙標了，又叫孩子如何適從？
因為深根蒂固的思想覺得某些興趣不「好」，於是不准做、不給做。但年輕的孩子不願背叛自己充滿熱情的靈魂，又太年輕不懂得轉圜，只好偷偷來、欺騙，叛逆、負氣出走，這其中又有多少孩子在壓迫下心理產生變化甚至扭曲。孩子變壞，難保不是一手決定「好壞我說了算」的大人，以及這個由這些大人組成的社會逼壞的。
如果取而代之的是包容、接納、支持、商議、為他們規劃出一條合宜的路，相互敞開心胸，不用變壞也能持續追求自己的興趣，孩子對父母和上個世代的仰望是否就能少點變質。當我們不比較孰優孰劣，當不同的價值都能受到相同的肯定，整個社會都成為彼此的支持時，未來的可能就有更多無限。
作者簡介|二花小姐（劉波汶） 土生土長臺北人，2003年移居澳洲，現任澳洲長照機構教育與品管負責人、澳洲醫院感染預防與控制經理、臨床教育訓練經理及約聘大學及學院講師。 未來Family、商業周刊良醫健康網、商業周刊.com、專欄作者，著有《澳洲認真使用須知》、《留住相愛，停止傷害》等書。
Photo：shutterstock/達志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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