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女行蹤調查:被支配的人生
這位母親的每字每句,都令人有一股窒息感……
人們對於人生勝利組有一套公式:含著金湯匙出生,才藝樣樣精通,上好學校,有份好工作,感情關係穩定,家庭和諧,最後再複製同一套模式到下一代身上。
我想,那個孩子就是外人眼中的「人生勝利組」吧。
但他自己是怎麼想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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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辦公室的電話響起。話筒中傳來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無助和焦急,是一名中年女性,從她的描述聽得出家境相當優渥。
她請我們幫忙調查她二十歲的兒子。
「我兒子被帶壞了!」她說:「我有三個兒子,都很優秀,但這個老么總是讓我擔心。前陣子他交了女朋友,可是長得醜,功課也不好,根本配不上他!」
她覺得自從兒子和那個女生在一起後,就不再聽她的話,還會欺騙她。
「就是那個女孩帶壞他的!」
聽這位母親一陣絮叨後,我摸出了頭緒:兒子脫離了她的掌控,悖離她的完美想像,她很慌張。但也聽她說,兒子已經和她認為的「罪魁禍首」女友分手了。
「既然分手了,那還有什麼問題呢?」我提出疑問。
她急忙回道:「不是的!他們一定沒有分手,他在騙我!他說最近要跟朋友去南部玩幾天,他一定是要和那個醜女友去!」
她的每字每句都令人感到一股窒息。但我接下了這件委託案,因為我真的滿好奇,那個孩子究竟是如何在這樣的「愛」中長大的。
要調查她兒子是否偷偷與那個「醜女友」出去,採用跟監調查是最合適的。
出發當天,調查員尾隨他一同啟程:搭高鐵、抵達目的地、租機車、入住民宿、吃當地的小吃……是挺充實的一趟行程。
在過程中,他不斷向媽媽報備:「媽,我和朋友會合了,現在要搭高鐵。」傳了張高鐵的照片;「媽,我現在和朋友吃這邊有名的小吃。」接著又傳了張小吃的照片。
做任何事情前,這孩子都會向媽媽報備,告知當下的行程或活動。從外人的角度來看,這就是個媽寶。至於旅遊行程上,也沒有什麼異常。
只有一個詭異之處──從頭到尾,他都是一個人。
「沒有傳說中的女友,也沒有所謂的朋友。從上高鐵、入住民宿到騎車出遊,他都只有自己一個人。」
我們這樣回報,母親卻覺得我們在騙她,因為兒子傳給她的照片中,桌上有兩杯飲料。這孩子很細心,為了拍照給媽媽看,就真的買了兩杯飲料放在桌上,塑造假象。但我們的調查員就在現場,自始至終都觀察著他。
「我就知道。你看,他交了那個女友後就變壞了,會騙我!」母親的回答令人哭笑不得。接著她說:「再跟一天,他一定是要和那個女朋友見面!我要看他們是不是沒分手。」
她到底想證明什麼?是證明他們真的沒分手?還是證明兒子真的被帶壞?
隔天是同樣尋常的旅程、持續的報備,他似乎去了很多想去的地方、吃了很多想吃的東西。調查員說男孩看起來頗為輕鬆自在。長久過著被編排好的人生,藉由這趟出遊來安排自己的旅程,對他來說,或許是相當短暫而珍貴的救贖。
將近傍晚時分,他騎到海濱,將機車停下。調查員傳來即時攝影畫面:他獨自走在岸邊,來來回回,孤零零被晾在一旁的摩托車似乎也染上了憂愁。看著那輛車,我突然有種它不會再被牽回的不好預感。
見他走得離海愈來愈近,我很怕那最壞的狀況出現,要求調查員更改行動策略,不要怕曝光,也不必再拍畫面,盡可能地接近他,準備情況一不對勁就可以立刻行動救人。
後來調查員回報,直到夕陽西下,他都靜靜佇立,一直在看海,最後才低著頭返回摩托車旁。
過了一陣子,又接到那位母親的委託,她說想要安排一個女生去接近他,看這個老么「忠不忠誠」。
我問她要她的孩子「忠誠」什麼,她回答不上來。
於是我提議:「要不要多找幾個女孩,看看他喜歡哪一個?」
但她一口回絕,因為她只要指定一種類型。「我知道我兒子喜歡什麼樣的女生。」
我苦笑著拒絕了。
「我覺得你可能什麼都不知道。」心裡的這句話,沒有對她說出口。
人生盡數活在受支配之中,究竟是什麼感受?
那時調查員跟在男孩身後,錄回他生澀地騎著機車的影像,搖搖晃晃,讓我們看得膽戰心驚。他母親看到畫面時卻說:「你看,我就告訴他機車太危險。好幾次他說同學要騎車夜遊,我都叫他開車就好。」實在不知道是我還是她劃錯重點。
她以為的母愛,卻充滿著令人窒息的期待。而內心柔軟的孩子不願傷害媽媽的心,只能不斷地在自己的人生和媽媽的愛之間拉扯與吶喊。兩人懷抱著各自的孤寂,對峙又相愛。
我常想起在海邊孤零零的他。或許當時他正進行著無聲的反抗,享受在沒有媽媽的世界,奪回自己的主控權?
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後來是否找到了自己的出口?
作者簡介|謝智博 「我是徵信社阿宅,一個重情重義的斯文流氓。」 喜歡文字、聲音和動物,夢想是在山上有一塊地可以種,收養許多流浪狗。 執拗、頑固、囉嗦、脾氣差、難相處、討厭交際與應酬。但如果是為了辦案與工作,可以將自己調整成各種模樣。 從事徵信業十六年,眼前無數場面掀開過人間天堂與人間地獄,遇過太多執迷,深入見識到人性的多變。 曾以為自己可以一輩子賣雞排,但攤車被偷、求警無門,而循線捉賊未果的無助,推動他踏入徵信業。 第一年還是徵信菜鳥時,因為看清業界黑幕而決定自己創業,成立了立達徵信社。他是現實的經營者,卻也是天真的夢想家,堅持的初衷是透過徵信專業幫忙無助的人。 十幾年來,他確實做到了。為女大學生尋母、協助老榮民跨海尋人,曾獲《自由時報》、《聯合報》、中天新聞等媒體報導。並且幫YouTuber團體「反骨男孩」成員孫生找到從未謀面的父親下落──那時才知父親已過世二十多年,而他終於在骨灰罐的照片上,第一次見到父親。
摘自 謝智博《宅爾摩斯的萬事屋》/寶瓶文化
Photo:shutterstock/達志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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