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始相信自己的價值、相信自己「是個有用的人」,是在小學四年級時。
那幾年,家裡的經濟狀況一直沒有改善,公司倒閉後的父親,仍懷抱著發財夢、卻每每撞得一頭灰;隱忍著憤世嫉俗心情的他,與母親慘澹經營開在騎樓下的早餐店。
大部分的時候,我們這些孩子看見的,都是暴躁的、脾氣一觸即發的不快樂爸爸。
我的成績只是中等偏上,不會是任何人的驕傲。但身為長女的我,總有種「該做些什麼」的責任感。父母為錢愁苦,這我幫不上忙;但如果我能找到任何事情、可以讓他們笑開一會兒,是不是家裡的氣氛可以好起來呢?
讀書,我是沒把握的;但我可以試試看其他辦法。
我找到的方法,是作文比賽。
這是最低成本的投入方式:只需一支筆與稿紙,我就有機會入選,拿到獎狀或獎品。我省下每週的十塊錢零用錢,關注報章雜誌上的任何作文比賽,放學後就蜷在書桌前振筆疾書。
然而入選並不容易。過了大半年,我的投稿全都石沈大海。
我看著徵文結果公布的優選作品,一讀再讀,恨不得將那些第一名、第二名的文章都吞進肚子裡。課餘時間直衝圖書館,讀散文、讀故事,我模仿書中描述風景的用詞、反覆閱讀論述文中鏗鏘有力的敘事,我渴望學會這一切;渴望成為勝利者。
期待著的獎賞始終沒有到來。
而家裡的氣氛每況愈下,早餐店的生意既忙又累、收入微薄,父母爭吵於是成為日常。更糟的是,即將進入叛逆期的我,對於父親的斥罵,越來越無法忍受。
每一次的頂嘴,只換來更激烈的責打。每天我帶著制服下的傷痕到校上課,假裝自己與其他同學一樣正常;但那時的我,其實已處在放棄自己的邊緣。
對我的人生、對我面對的所有事情,感到無比厭倦。
而改變我一生的事情,就發生在此時。
「輔導室廣播、輔導室廣播,請以下唸到名字的同學,立刻到輔導中心集合。六年五班,XXX,五年十班,XXX......」
下課時分傳來的廣播,我並沒有注意聆聽,直到鄰座同學推了推我:「欸陳珮甄!廣播叫妳啦!叫妳去輔導中心!」
驚愕中,我趕緊跑出教室。記憶中沒幹什麼壞事,怎麼會突然被學校廣播叫走呢?我忐忑不安地走入輔導中心,迎接我的,卻是一張好和藹的溫厚笑臉。
那是我不曾接觸過的輔導老師。她笑呵呵地招手要學生們靠近,然後從櫃子裡搬出小山丘一般的禮物,一個一個遞給我們:
「今天學校就會把校報發給各班了。你們都是文章被刊登出來的同學,非常的棒!你們都是好孩子,要繼續加油喲。」
還沒回過神來的我,手上多了一個米老鼠的鐵製收納盒。將近三十年後的今天,我還能清楚描繪那個收納盒的模樣:綠白條紋,印著好大一隻敞開雙手的米老鼠。
我還特別記得,鐵盒下頭的雷射標籤貼紙,意味著這是正版授權的文具,是生活在貧困家庭中,從來沒能擁有過的正版迪士尼商品。
抱著米老鼠盒子與印著我文章的校報、走回教室的路上,我哭了。
從來沒有人好好稱讚過我。
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人覺得我很棒。
「你很棒」
後來,我成為一個寫作的人。
這件事情已是我一生的堅持,而真正點燃我熱情的人,是當年的輔導老師。
或許她一直是個溫暖正向的教育者,或許她對無數的學生都說過「你很棒」的讚美。或許三十年後的今天,她已經不記得這件事情,但身為一個曾經看不見自我價值與未來希望的孩子,我從來不曾忘記那天下午的廣播;不曾忘記她把禮物遞給我的時刻,與她對我親切微笑的模樣。
在她不知不覺間,改變了我的命運。
每個孩子都有各自的課題,有人身處殘缺的家庭關係、有人面對自我價值低落的困境。看來稚嫩的臉龐,內心其實已裝了好多情緒與苦惱。
師長的鼓勵與引導,是孩子們的救贖。
此刻已經是六歲孩子母親的我,也從陪伴孩子的過程中,重新體會這件事情。
剛上小學一年級的女兒,因為在幼稚園時期有被霸凌的經驗,對上學感到憂心不安。但幸運的她,遇到溫柔又有耐心的老師,鼓勵她把注音符號一個字、一個字寫好。當我看著練習本上,好幾排女兒依循老師要求重寫十次的錯字,我忍不住問女兒:
「老師有說妳的作業寫得好不好嗎?」
女兒得意洋洋地用力點頭:
「老師說我進步很多,說我非、常、棒!」
孩子的未來,前路仍長;但此刻啟蒙他的老師,決定了一生的方向。
還懵懂著的小朋友,就像塊海綿,吸收所有外界給予的訊息與刺激。而老師溫暖的鼓勵或讚美,就足以讓孩子相信自己的價值、願意努力學習,成為老師口中「好棒」的那個孩子。
謝謝成長路上,為我種下良善種子的每一位老師;是你們讓我開始相信自己,能成為一個有用的人。
我的貴人老師們,教師節快樂!
Photo:shutterstock/達志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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