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害怕的一個詞就是，高級。第二害怕的就是，優秀。
小時候父母不在家時因為染了頭蝨被老師排在梅花座時，我身邊都是因家庭狀況或身心障礙而顯得弱勢的孩子，那個時候我就明白了，這世上有比貧窮更可怕的東西，那叫做歧視，因為歧視總是伴隨著弱勢者而來，當你陷入不幸，別人還會落井下石。
我自小強迫自己優秀，以為優秀才能讓我抵禦歧視
當高中聯考放榜，我父親騎著腳踏車去火車站看榜，他回到家時，大聲喊著，考上女中了！隔壁的房東跑出來，他是街上擁有好多店鋪的有錢人，可是他重金栽培的兒子只考上了豐原高中，他跑來跟我握手，讚美我，我看到爸媽臉上驕傲的神情，好像那一刻，我靠著聯考，讓有錢的房東對我們刮目相看。
高中時，身邊好友知道我家開服飾店，相約搭火車來我家玩，我記得媽媽切了好多水果，準備了好零食要招待大家，遠遠地我看見同學走向我家，一路蹦蹦跳跳歡欣的樣子，我跑去接他們，然後帶他們走進店裡，可是就在他們靠近我們家服飾店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失望與不解的表情，我從他們神眼中看到我們家的店，原來是那麼狹窄，我們賣的衣服是廉價的成衣，樣式俗艷，讓他們非常失望。
那天我的心情是那麼懊惱，我看著漂亮的同學們身上的衣著，媽媽說想要什麼衣服都可以挑，但他們怎麼可能喜歡我們賣的衣服。那時我才知道，我活在一個俗氣的世界裡。
我以為漂亮的，其實很土，我一直引以為榮的，其實很俗。我們已經不再貧窮了，可是還是活在窮人的世界裡。
後來我長期在夜市裡賣東西，夜市賣的東西都很便宜，各種粗製濫造，將就湊合，但是我看到大人帶著小孩逛夜市，他們吃著夜市牛排，買兩三百元的衣服，玩一場十塊的遊戲，臉上還是帶著滿足的微笑。
我成為作家之後，交往過幾個人，他們都覺得我很有魅力，可惜就是不會穿衣服，有人甚至砸下重金帶我去關島買名牌衣服，說那些衣服才能襯托我的氣質。
很長時間我也想要擺脫我的土氣，希望自己變得時髦。可是我心裡總有個小小的聲音在告訴我，不要歧視自己的出身。不要忘記自己的起點。
我有兩個我非常敬愛的朋友，讀完博士後找到了非常好的工作，工資很高很高，他們生活簡樸，把薪水用來幫助很多人，我就是被他們長期幫助的人之一，其中一個朋友特別節省，因為以前很窮，所以他跟別人不一樣，他是在富有之後，不斷提醒自己，不要因為生活寬裕改變自己。
他常跟我提到一個他給自己的標準，他很喜歡吃某一家壽司，每次去吃都很愛惜地計算要吃幾盤，他說，等到有一天他吃這家壽司不再計算，而是想吃什麼就點，吃到飽，毫無顧忌時，那他就是墮落了。
我當時很震驚，為什麼他對自己那麼苛刻，可是他對我那麼慷慨。但他的話一直烙印在我心裡。
重點不是壽司吃幾盤，而是那種沒有節制，毫不思考的態度，他不想要變成那樣的自己。
多年之後，我有了名氣，有機會吃昂貴的餐廳，穿漂亮的衣裳，讓髮妝師幫我美美地化妝，拍攝漂亮的照片。
但無論如何，我都不想忘記，我身上的土氣，以及我梅花座的朋友。不想忘記好友說過的話。
我的好朋友有好幾個，高中都是讀很邊陲的學校，大學也在落榜邊緣，甚至重考好幾次，他們後來都在自己的專業裡非常努力與出色，我喜歡的這些朋友身上都有相同的特質，就是他們都有能力做出更多元的價值判斷，他們知道如何去關心別人，如何幫助有困難的人，他們的成就不會輾壓別人，更不需要去踐踏別人，他們看待人，不是分等級，他們不會嫌貧愛富，更不會欺善怕惡，他們在為自己努力的同時，也是製造了一座一座階梯，讓其他更弱的人有機會爬上來，一起分享世界的美好。
我想要成為這樣的人，不管你出身如何，學歷怎樣，品味是什麼。
你若優秀就去疼惜那些沒那麼有天分的人，你若有機會晉身高級，就去製造讓別人也能享受優質生活的機會。那才是真的強大。
我希望有一天我不再害怕優秀與高級這兩個字，因為那時這兩個字不再有對立面，不再是階級的頂端，不再意味著特權。
我希望我一直土土的，好讓我永遠牢記那些只能在夜市買東西，只能用巧拼裝飾家裡，只能買合板家具，穿廉價皮鞋，卻依然努力生活，有能力愛人的人。
本文經陳雪授權轉載，於文見陳雪粉專
作者簡介｜陳雪
台灣台中人，曾獲2022年台北國際書展大獎，小說首獎。著有：《少女的祈禱》《惡魔的女兒》、《橋上的孩子》、《附魔者》《迷宮中的戀人》《摩天大樓》《無父之城》《不是所有親密關係都叫做愛情》《戀愛課》......等書
Photo By：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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