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之後
逝去的,就算了吧。
某天醒來之後,突然發現一直支撐著自己的東西沒了,讓你不知所措,失去了生活的意義……
不知各位有過這樣的感覺嗎?
在冰庫工作的時候,某天聽老司機聊起他剛剛接的一個案子,他覺得十分奇特。
「那個老先生真是不得了,聽說老婆死了快一個星期,他還是每天幫她擦澡,好像是照顧了十幾年,照顧到阿達阿達的。要不是女兒發現了,不知道那個老先生要繼續陪多久。小胖,你當過看護,死的和活的很難分嗎?」
死的和活的,難分嗎?物理上確實不難。但是在照護者的心理上,真的很難。
我老爸中風後,前四年半身不遂,後四年成了植物人。我和他的關係不是很好,但是出於所謂的親情及道義,我負起了照顧他的責任。
老爸還在床上喘的時候,我常常不清楚他算是死人,還是活人。
兩眼無神,只是喘,喘到指甲刺破掌心、牙齒咬破嘴唇。他喘得那麼痛苦,我卻無能為力。
我總是說我花上自己人生最好的時光,來延續他人生最痛苦的時光。
在他的病床前,我常看著他在想:
「你走了,是不是對我們兩個人都好?」
「好幾年過去了,你還要撐多久?不要再喘了,停下來你就不痛了。」
「我沒錢,也沒朋友了。你要是再喘個幾年,我連人生都沒有了。」
「不如我們同歸於盡吧!我帶你走,至少媽媽和妹妹們也解脫了,不需要一家人都受苦。身為男人,我們欠她們太多了,讓我們來解決吧!」
老爸對我最好的地方,就是讓我照顧八年而已。
這八年不像歷史上的八年抗戰那麼偉大,也沒有什麼可歌可泣的故事。只是社會上的一個普通家庭在撐著,就是撐著而已。
老爸用他的命在床上撐,我們家用我們的命在社會上撐。不管誰先倒,這場競賽都結束了。
有贏家嗎?不重要了。
***
老爸走的那天,我在看電影。我能夠不用在病床旁照護他只有一個時候,就是他進了加護病房。
當我接到媽媽的電話,趕去醫院時,他已經離開。
我媽在哭,而我不知道該怎麼反應,腦中一片空白。我跟護理師說:「讓我和我爸說句話好嗎?」護理師點了點頭,暫時離開。
看著老爸削瘦的臉,眼睛依舊瞪得大大的,嘴唇上還有點口水。是死是活,其實我也分不太出來,只是他已經不會喘了。
「爸,你現在好了,我們家也都好了。」
說完這句,我才哭了出來。
我們選擇聯合公祭,因為覺得不需要太昂貴的喪禮。
那晚,媽媽找了師父替他引魂、念個經。我在誦經室,呆呆地不知道要做什麼,師父叫我念經就念,叫我跪就跪,該難過的時候記得要難過,該莊嚴的時候記得要莊嚴。
我到底在幹麼?
隔天早上起床後,我習慣性地走到老爸的床前。
發現床上沒人……噢,對喔,我昨天死了老爸。
這是夢嗎?還是他生病才是一場夢?又或是下一秒起來,我可以回到二十二歲那年他還沒倒下去的時候,去完成我一直沒辦法完成的夢想,做我想做的事情。就像一般家庭的一般孩子一樣,不用再顧著床上的家人呢?
打開手機,叫出米香的LINE,我撥電話過去。
「我想約個人,誰都可以。」
很好笑吧,我家無力治喪,我還想「約個人」!
很不孝吧,我爸剛剛離開,我還想「約個人」!
我也忘了是約了誰,只知道她就和前晚的我一樣,配合度滿分。
「你倒是說些話呀!你怎麼不說話?」我問。
但她根本不知道要說什麼,跟我那個躺在冰庫裡的老爸一樣。
你應該要說聲謝謝吧?感謝我這幾年這樣照顧你吧!
你應該要說聲對不起吧?什麼都沒留下,只留下麻煩!
你應該要說你恨透了我吧?我那麼努力地讓你在這個世界上繼續喘!
你應該沒病痛了吧?
你應該沒病痛了吧……
就這樣結束了嗎?我花了那麼多人生在你身上,就這樣結束了嗎?你說句話呀!
三十歲了,我以後要幹麼?繼續當看護嗎?還是完成以前沒有完成的夢想,去當老師呢?
你說說話吧!你說說話吧!我照顧你那麼久是為了什麼?為了什麼……
為什麼被冰起來的人不是我呢?
在我爸治喪那段期間,我報復性地用了自己本來為他生病預備的錢,天天上門。
我想要找一個理由,讓我繼續活下去的理由。
「小胖哥,你沒事吧?最近約很凶欸,但又不像是沉船,我有點不懂。」米香擔心地問我。
「我沒事。」
「那你還有錢嗎?不要玩到太慘喔。」
「這次約完,我還剩一百塊,等等可以買包檳榔去看我爸,他最愛吃檳榔了!」
喪事告一段落後,大概過了半年,我身上的錢也花完了。
還是要活下去的,應該要去努力賺錢了。
老爸走了,生活還是要繼續,如此而已。那些逝去的,就算了吧。
老司機口中那位伴屍一週的老先生到了殯儀館,對著女兒大罵:
「你媽媽沒死,就只是睡著而已。你為什麼要報警,把她送來殯儀館?!她沒死!她真的沒死!她要是死了,我怎麼活?我到底要為了什麼活呀……」
你還是會找到方法活下來的,還是會的。
即使是個泡沫幻影,還是可以抓得住的。
摘自 大師兄 《孝子》/寶瓶出版
Photo:shutterstock/達志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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