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運動，學才藝，連孩子的假日都行程滿檔
我住在一個會讓孩子生活裡排滿活動的城市。從孩子出生的那一刻起，精明的營銷人員就一路提供新手父母「從搖籃到研究所」的各種選擇：嬰兒瑜伽；幼兒莎莎舞；動畫課程；青少年程式編碼課。至於運動的選項，不僅是人人皆可參加的地區聯盟，還有更高層級的「精英」或「代表隊」。各式各樣的課程，只要你想要，就能找到老師教。
在郊區和偏鄉社區，活動選擇清單可能不像我們市中心那麼花俏多樣，但那裡的孩子依舊很忙。一項調查發現，國小三到五年級的美國郊區學童，有超過一半的人參加三個以上的球隊。體育運動通常是一件好事，它教導孩子團隊精神和運動技能，並有助於降低肥胖率、讓孩子不會成天只抱著電子設備過活。然而，體育運動，以及其他所有課外活動，都會改變一個家庭一星期的既有樣貌。父母開車接送孩子上下課，坐在體育場邊或舞蹈教室角落，這樣的週末岌岌可危。
克里斯蒂娜有個五歲的女兒；她和先生都在多倫多的媒體界工作，常會加班到很晚。由於他倆工作的關係，他們平日晚上不能幫女兒安排課程，只能把活動全集中在週末。他們盡可能安排得簡單：週六跳舞，週日游泳。游泳是一項生存技能，就跟綁鞋帶一樣，非學不可。但對於一個五歲孩子來說，單單一個活動就能夠用掉一整天的時間(是因為緊身衣的問題。幼兒緊身衣到底是在哪個遙遠星球發明的呀？)。到了週日晚上，這家人全都筋疲力盡了。所以，去年夏天他們決定不上暑假的舞蹈課，從而發現更美好的週末型態：睡懶覺、沒有計畫、發懶的午後。如此一來，週日晚上克里斯蒂娜就不再感到那麼累了。
然後秋天來了，克里斯蒂娜問她女兒是否還想跳舞，她女兒答：「想！」。但恢復行程滿檔的週末才不到幾星期，她女兒便開始抱怨。「她原話是這麼說的：『我都不像其他孩子有週末可過！我連一整天什麼事都不用做的時間都沒有。』於是我開始和她爭辯：「明明是妳自己要求要回去跳舞的！』當時我心裡就在想：『我可是為妳這堂舞蹈課付了三百加幣欸！』但這是我的問題。她只知道自己沒有一整天的休息時間，況且她才五歲。一想到這裡，我就冷靜下來了。我的直覺是：這太離譜了，我們別再吵了。」
克里斯蒂娜說，她還是不敵「貪小便宜的心理」，讓女兒乖乖把那期的舞蹈課上完。我倒不認為她愛貪小便宜(不願白白浪費三百加幣是正常反應)，但她分享的這件事情引發出一個實際的問題：我們有必要在週末把孩子送去上課或參加運動嗎？沒錯，對於我們這些有幸負擔得起的父母來說，現在的確有許多很棒的選擇。在我小的時候，才沒有電影製作課或女生搖滾營呢！我們通常週末參加一項運動，星期一上鋼琴課—這是一九八○年代多數小孩常見的行程安排，而且我們大部分的人到中學時就放棄了其中一個、甚至兩個。
然而，儘管排滿活動的生活看似很棒，它們背後似乎通常源自一個黑暗又投機的想法：我們擔心孩子的未來沒有希望，怕他們在全球競爭下沒有出頭的機會。當然，學習法文合唱的話，肯定有助於孩子面臨即將到來的經濟崩盤！《受壓迫的孩子》(The Pressured Child)一書作者暨臨床心理學家邁克爾．湯普遜(Michael Thompson)曾經說過：「在我成長過程裡，因為中國的小孩沒飯吃，父母會要求我們乖乖把盤裡的食物吃光。如今，因為中國的小孩都在學小提琴，父母則要求孩子們乖乖把樂器練好。」
大量研究指出，孩子行程滿檔會帶來負面影響。其實我們本來就知道，沒有時間發懶放鬆的孩子，容易產生壓力和焦慮，還會害他們的創造本能遭到扼殺。湯普森坦承，沒有人確切知道正常充實行程、以及讓孩子倍感壓力的過度規畫行程之間的那條分界線究竟在哪裡。但是，如果連我們大人也為了孩子行程奔波而感到疲憊不堪的話，那應該就是分界線所在了。
幾年前，米亞有機會成為精英足球隊員；我們問她想不想參加徵選。當她回答「要」的時候，我一方面覺得這會害我們的時間被卡得死死的；另一方面，我當然也暗自欣喜(她很自動自發欸！)。更令我欣喜的是，她徵選上了(一個明星誕生了！)。然而，幾個月之後，我看到精英足球隊現實的一面。它不但花費大量時間，而且常要佔用週末去遙遠的外縣市比賽，賽前還得額外練習。
最後一次練習是在九月下旬已經開學後的某個平日晚間，此時距賽季結束早已很久了，每個人似乎都很疲憊。嗯，至少父母們都累壞了。在黑暗中，女孩們在球場上圍坐一圈，吃著某位媽媽(不是我)帶來的粉紅杯子蛋糕。一如既往地，父母們都在球場邊上徘徊等候。一位父親問我，米亞冬天時會不會改踢室內足球。我告訴他不會，因為學期間她主要打曲棍球，而我們試圖讓她一季只參加一個項目。他聽完後一臉驚慌地說：「難道妳不擔心她會落後嗎？」落後什麼東西呢？我心想。
雖然我非常愛我的女兒，但說實在，我不相信未來足球會成為她的專業，我只希望(也希望它能成真)足球能夠成為她終其一生的愛好，可以跟一群朋友共享的活動。然而，許多父母其實懷抱著幻想，認為每個週末待在球場或溜冰場旁的時間是一種投資，總有一天會得到回報。
根據全國公共廣播電台聯合羅伯伍強森基金會和哈佛公共衛生學院所做的一項民意測驗，那些子女參加高中體育運動的美國父母裡，有百分之二十六的人其實希望自己的孩子有朝一日能夠成為職業隊員。其中，家庭年收入低於五萬美元的父母，達到百分之三十九。事實上，你家那位才華橫溢的高中運動員成為職業隊員的機率是微乎其微的：每二千四百五十一名高中男子籃球隊員裡，只有一人最終會被選進NBA。
教練們都知道，當父母聽到這麼低的機率時，他們不會想：「我們退出吧！」，而是會想：「呃，我們讓孩子早一點開始、多努力一點吧！」一萬小時定律不是說了嗎？要變成某個領域的專家，必須先投入一萬個小時「全力以赴的練習」。這是葛拉威爾在《異數》裡提出的一套理論，也是向來讓父母受盡折磨的源頭。週日站在溜冰場邊時，我可以感受到其他父母內心潛藏這樣的想法。
許多人為文指出，當今大學生的焦慮感愈來愈強、創造力愈來愈少。這些孩子多年來由「直昇機父母」陪伴度過忙碌的生活，等他們上大學之後，幾乎無法照顧好自己。當他們成天忙著一個又一個的活動，他們又怎麼會有時間陶治自己的身心，養成這些基本的生存技能呢？
當然，沒有人希望自己的孩子因為生活無所事事深感無聊，轉而吸毒或變壞。父母為孩子安排這些活動都是用心良苦，至少能讓他們遠離街頭不學壞。但如果不讓孩子體驗無聊是何物，那就做得太過火了。無聊有著極大的威力；它可能觸發創意的頓悟，甚至可能拯救社會。
根據利墨里克大學一項研究論文的分析，無聊的人可能會轉成「利社會」人士，開始從事無私的利他活動，並體諒他人的需要。換句話說，當人們感到無聊、覺得自己所做所為毫無意義，就會產生捐血以及捐錢給慈善機構的動力，去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
別忘了無聊曾賦予你的至高無上的魔力！還記得在青春歲月時，漫長又無聊的星期天裡，你曾經冒出的一堆古怪想法嗎？在閒閒沒事、腦袋放空的時候，你發現了某些獨特的想法，那種完完全全原創於你的想法，不是父母、也不是老師告訴你的二手資訊。無聊可能會很痛苦，但它強迫我們獨立且自力更生。無聊讓孩子們搭上公車、跑去公園，並且讓他們拿起相機、畫筆和錘子。無聊能夠把自我從陰暗中哄騙出來。
然而，無聊需要沒有排定行程的空檔。那麼，在這裡我給那些壓力滿檔的家庭提供一個建議，好讓他們重拾週末；其實就是一段大家耳熟能詳的疊句：少做點。少做點。少做點。
摘自 卡特里娜・翁斯塔《週末改造計畫：讓身心關機2天，打造快樂的365天（週休快樂升級版）》 / 時報出版
圖片：Photo by RODNAE Productions from Pexels 數位編輯：艾瑞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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