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廚房意外讓孩子從小進出手術房多次,但他仍堅強地安慰媽媽:「我會像大樹一樣長大」

他看著媽媽,用充滿稚氣的語調說:「小志身上長著一棵樹,樹會慢慢發芽,我就會長得大大的,很大很大!妳以後要叫我大志!大志!像大樹一樣的大志!」

長著樹根的小孩

走在大雪山的二○○林道,蜿蜒前進的小徑上,華山松夾道而立,像極了山水潑墨畫,暈開一整個山頭的翠色欲滴。我循路來到四九.五公里處,看見自魏晉南北朝便存在的神木,蒼健挺拔地舉著滿頭停僮蔥翠,矗立在蓊蓊鬱鬱的山腰上,隨著微風,慵懶且恣意地婆娑著,如此自信,如此淡定。看著這株盤根錯節的紅檜神木,頂天立地開展在我面前,不禁讓我想起小志。

某個下午,護理站通知我,明天要開刀的新病人已經上來病房。我一如往常,習慣先打開電子病歷,掃視一下基本資料和病史後,再到病房做病史詢問及理學檢查。但這份病歷才剛打開,便讓我著實吃驚連連:小志是個再過一個月就滿四歲的小男孩,不過,從他兩歲到現在,這段日子已開過大大小小八次刀,全都是為了臉部和胸腹部的嚴重燙傷,在其他醫院接受清創、植皮,以及當植上去的皮無法如預期生長時,反反覆覆地接受再次清創、取皮、再植皮的手術。小小年紀的他,竟已承受了絕大多數大人不曾遭遇的痛苦。

帶著板夾,我前往小志的病房。敲了敲門,打開房門後,我看到的是一個活潑的孩子,水汪汪的大眼睛咕嚕咕嚕地轉動著,活力十足地在八坪大的病房裡奔來跑去;一下子拿起遙控器對著媽媽按,大聲地說:「走!走!走!」一下子拿起他最愛的小汽車,在病床和沙發上不停滑動,想像自己開著車巡視著這方新天地—完全和他的病史對不起來。若不是看到他從脖子延伸到衣服裡面的蟹足腫,我真的會以為自己跑錯病房、接錯病人。

「小志,好了好了,你先停下來,讓醫師叔叔看一下。」在我做完自我介紹,並表明要檢查一下傷口後,小志的媽媽伸手抓住她身邊這個如月球般不斷公轉加自轉的男孩,稍微冷卻他過度的活潑後,便掀開了他印滿汽車圖案的T恤。那瞬間,我再次被映入眼簾的疤痕所震驚:那是比我想像中還要嚴重的大片蟹足腫,簡直就像吳哥窟那些盤踞著神廟建築的樹根;深紅色的條狀疤痕從下巴及脖子處伸出,粗細交雜,一路盤根錯節地霸占了小志的前胸、左肩與部分腹部。

這也就是小志之所以需要動那麼多次手術的原因。這些頑強的傷疤會不斷攣縮,像金箍圈那樣,逐漸纏繞、繃緊著身體,局限小志的生長。進一步向媽媽詢問這傷口最初如何造成時,她也只是輕描淡寫地說「就是被燙到的」,接著便沉默地搓著掌心的硬繭。

我心中明白媽媽不願多談,想必有什麼不想回憶的過去,便順手抽起白袍口袋裡的手術記號筆,轉開筆蓋,對小志說:「小志很勇敢喔!叔叔要在你身上做個手術記號喔!」然而,小志的眼神裡卻流露出滿滿的猶豫,於是我接著又說:「小志,你喜歡車車對不對?那我再多畫一輛車車,明天它會載著你,一起陪著你喔!」小志開心極了,簡直就像是監工似的,直盯著我在他肚皮上完整畫完一輛車,才肯放我走,還高興地指著肚皮大叫:「車車!車車!」

小志是當天的第一檯刀,一大早開完外科晨會後,我便和學長到刀房準備。隨著刀房外的孩童叫聲越來越近,我知道小志就要被推進來。

果不其然,刀房自動門一開,眼前便是身上爬滿粉紅色樹根的小志,身旁其他同事也不由得倒抽一口氣。雖然大家都知道這檯刀是個小小孩,但是親眼看到如此微小的身軀上乘載著如此巨大的傷疤,心裡還是不免一陣酸楚。

我們趁著麻醉科醫師準備麻醉的空檔,不斷安撫小志。他的眼中雖然盛滿了淚水,但看得出來,他透過緊咬在口中的奶嘴,努力忍著不讓恐懼潰堤。看著這孩子超齡的勇氣,我心裡滿是不捨,於是指著畫在他肚子的小汽車,想轉移他逐漸被恐懼淹沒的注意力:「小志!你看你看!你最喜歡的車車在這邊,車車會陪你喔!加油喔!等你要出院的時候,車車就會變成真的了!」小志歪了歪頭,一邊說著「車車∼車車∼」,一邊在吸入前導麻醉氣體後,沉沉睡去。

在麻醉科完成插管全身麻醉後,我們開始消毒、鋪單,準備進行手術。外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就是在蟹足腫疤痕注射類固醇,讓疤痕變平、變軟,並針對會影響頸部和關節轉動、那些較粗大的疤痕進行Z字疤痕釋放手術,希望自己能為小志漫長的恢復過程盡一分心力。

開刀開到一半,學長感嘆地說,之前雖然也幫好多小朋友開過刀,但是在自己有小孩後,對這種場景真的越來越沒有抵抗力。一旁同樣有小孩的流動護理師也拚命點頭,說小孩生病時,他們固然覺得身體很痛苦,但媽媽心裡又比孩子更痛更難受。儘管大家都參與過許多接合斷手斷腳的手術,心情卻不曾像開這檯刀般沉重。

手術前前後後大約在一小時內結束,接著小志就被送到恢復室,等到清醒之後,便送回了病房。心中一直惦記著小志的我,也在一整天手術結束後,前去病房關心。推開門,沒開燈的病房稍嫌昏暗,從窗戶透進來的微光勾勒出一名蓄著長髮的女性身影—那是小志的媽媽,她正坐在病床邊,輕撫著沉睡中的小志,而她的雙眼則默默地流著淚。

我輕聲地問:「還好嗎?」

小志的媽媽抬起頭,看到是我,遲疑了一下,說:「我真的很後悔,每天晚上都睡不好,一直夢到兩年多前的的事⋯⋯那時候,我正在煮飯,剛把一碗湯端到餐桌上。當時我心想,那湯也不是滾燙的,所以我就回到廚房、繼續準備其他菜。完全沒想到,就是在那個時候,剛學會走路的小志居然扶著餐桌東摸西摸的,結果他扯住了桌巾,整碗湯就這樣淋在他身上⋯⋯那個晚上,是我最後一次看到相貌完整的小志⋯⋯」

看著小志身上的疤,她接著說:「我真的很怕,怕這些像樹根的肉疤會一直變大⋯⋯」

聽到說話的聲音,小志也醒來了。他看著媽媽,用充滿稚氣的語調說:「小志身上長著一棵樹,樹會慢慢發芽,我就會長得大大的,很大很大!妳以後要叫我大志!大志!像大樹一樣的大志!」

媽媽聽到後,馬上破涕為笑,用指尖順著小志的頭髮,既無奈又好笑地說:「好好好∼大志!你是大志!大志最勇敢了!」

那一刻,我也忍不住噗哧一笑:「大志,你最棒了!」我真心讚嘆這位小勇士,彼此的笑聲瞬間就把陰鬱的氣氛一掃而空。

幾天後,到了小志要出院的那天,我特地買了一輛紅色的玩具小跑車要送給他,當天早上一忙完手邊的臨床事務,便抓著放在白袍口袋裡的小汽車直奔他的病房。打開門,和煦的陽光從窗簾隙縫灑了進來,反射著空氣裡上下漂浮的浮塵微粒,照亮了棉被和枕頭已摺疊整齊的病床,映照著空無一人的房間。錯過見小志最後一面的我,抓了抓頭,莞爾一笑,轉頭就要帶上房門;突然間,寧靜的空氣中,我似乎又聽到那個爽朗又開心的笑聲,大叫著:「叫我大志!像大樹一樣的大志!」

大雪山這棵五十公尺高的紅檜,歷經過一千四百多年的風霜雨雪烈日,才終於茁壯長成參天神木。接下來的人生也許會很艱困,但我相信,這些磨難想必磨不掉在小志身上發芽的「大志」,在未來的某一天,他終將成長茁壯,頂天立地,泰若自然,笑看風雲。

 

 

摘自  手拉心 Solaxin《每個器官都在訴說愛:最撩心的解剖學》 / 究竟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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