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仁盡孝,念恩繞境父母心
藉由繞境,我和父親走上歷史的軌跡,學著親近仁德,實現孝行。
打開車門,夜幕早已降臨,地下停車場靜悄悄的,只有車子的引擎聲在其中迴盪。
習慣性地拿出手機,我按下熟悉的號碼,並按下擴音鍵。電話的嘟嘟聲在車內響起的同時,我打了左轉的方向燈,規律的「答、答」聲與電話聲一呼一應。
「喂?」父親低沉地呼喚了一句後,問:「你下班了?」
「對,正在回去的路上,你們吃飽了嗎?」
我清了清喉嚨,將語調放緩,以往講話不夠注意,總隨著當日的情緒而起伏,也常有講話過分直白而不留餘地的狀況。毫不修飾的言語最是傷人,父母大概是最大的受害者,因此長久下來也讓我們原先相互信任的關係蒙上一層陰影。
如果說,我與父母之間有一扇門的話,原本那扇門是敞開的,連門板也沒有,輕易便可以互通有無,開心交流。隨著我的年紀變大,脾氣日益火爆之後,原來寬敞的門便漸漸關上了,我更用「情緒」這道鎖掛在上頭,要開不開,但憑情緒做主。
最近開始意識到不該如此,但積習難改,若不特別注意,固有的脾氣又會悄悄升起。
「早就吃飽囉。對了,看情況到時候天氣會不錯,記得帽子一定要帶!天熱,不戴帽子受不了的。」父親的聲音帶著關心,讓我微微一笑。
「當然,我會的。你也是啊,帽子、毛巾可都要帶著。」
「我都參加幾年了,與其擔心我,你更要多小心啊!」
父親忍不住笑了出來,我想了想,也覺得好笑,我這個第一次參加遶境的新手,怎麼一副老生常談的模樣對父親叮嚀。
「好期待啊,繞境。」
「那當然,小子,你會大開眼界的。」
掛上了電話,父親開朗的聲音好似仍舊在車廂內迴盪,一時間有些感慨,好像很久沒聽見父親這般開懷大笑了。
父親一向是個多話的人,各種話題隨意捻來,很少會有沉默或是尷尬的狀況產生。只是,隨著我的脾氣日益暴躁,原本爽朗的笑聲少了,父親漸趨沉默,聲音也隨之低落了下來,只有沒察覺的我在電話另一頭絮絮叨叨,自顧自地大放厥詞。
人似乎總是這樣的,面對至親,最容易不加掩飾,以最糟的方式對應,於是,傷害在無聲無息中不斷累積。說來慚愧,這樣的狀況持續了許久,直到最近我才深刻地感悟到,繼續這樣是不行的。
*
追根究柢,不難推理出我個性逐漸改變的原因──自己從事的工作壓力過大,而我無從宣洩,讓家人慘遭池魚之殃。
出社會前,我只是一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大學生,平時顧好成績,其他時間就和朋友們到處玩樂,對於出社會的憧憬止步於經濟狀況變好,更有能力到處遊玩。當然,我也知道工作不是輕鬆的事情,但依舊沒有一個確切的想像,知道未來會如何。
我和我的朋友們,或者說與大部分七十年代理工科系的男性一樣,都過著如同模板一般,固定而呆板的生活,大同小異地追求相似的目標:求學時攻讀理工科系,畢業後進入一間發展穩定的公司。
回頭一看,同個世代的我們似乎只是掛上不同校名,標上不同廠牌的貨物,但本質卻是學校年復一年,一批接著一批銷出的加工品。話雖如此,這也並不是什麼稀罕的事情,那個年代的教育體制下出來的學生大多如此。
畢業後,理工科系的人為符合社會價值認定的「該追求的方向」,通常選擇進入電子業,自己也是這麼懵懵懂懂地背負著他人的期待走入這個行業。
進入電子業後,壓力便排山倒海而來。其中一個原因是電子公司的工廠通常是二十四小時運轉著,所以公司對於工作效率有非常高的要求,一旦生產線上的物品有缺陷,就必須快速找出原因,否則不停生產有缺陷的東西,會導致公司巨大的損失。
為了預防、發現、解決這些可能發生或已經發生的問題,我們的內心無可避免地聚集龐大的心理壓力。投注在其中的我們只顧著和時間戰鬥,所以忽略了人際關係最重要的一環:溝通。
在同樣時空背景下長大的我們有太多的相似,習慣沉默與嚴肅。當問題索命般地逼近時,我們比較少選擇以溝通、討論的方式來解決問題,滿腦子只有:「我為什麼要花這麼多時間去在乎同事的感受?比起討論與尊重,更重要的是要趕快找出問題和答案!」
擔心延宕找到問題的時間,讓我們變得更加急躁。
我們本是帶著情感、熱血以及潛力的液態原料,只是在現實嚴苛的鑄造下,無可避免地漸漸被機器同化,開始不苟言笑,做事講求效率。不知何時開始,我與人相處的時候,會下意識地避開眼神,彷彿一對上眼睛就會被人透過靈魂之窗看清我的內心――冰冷,毫無溫度。
我們就像一隻負責發電的倉鼠,鑽入由科技產物打造的牢籠,踏上跑輪,努力奔跑。跑輪越轉越快,我們就必須更加努力地衝刺,也因此感受到更大的風壓、阻力。漸漸地,身體跟著越壓越低,再也不能起身,因為只要一起身,就會被甩出這裡。
沒有人知道被離心力拋出去會不會死於非命,但最起碼當時的我能確定,一旦失去工作,經濟就會出現狀況。我只能帶著惴惴不安的心,持續督促自己要更加拚命。外相看來,我是一位年少有為的青年才俊,殊不知我正在牢籠裡、跑輪上,踏著那個速度已經不受控制的跑輪,在這種惡性循環中越陷越深。
壓力越大,就越容易往死胡同鑽。在當時的我看來,那不單單是公司的問題,而是時代、社會,與整個大環境一點一滴加諸起來,把我折磨得不再像我自己。心中像是有個黑洞,自我被深深拉扯,於是越想逃脫,便陷得越深,看到的也都是糟糕的一面,於是忽略了其中的溫暖,然後自顧自地生起氣來。
二〇一二年我升職了,壓力因此跟著翻倍,負面情緒也達到巔峰。在此之前,硬生生吞下又無法消化的痛苦,早已化作胼手與胝足,而今它進一步侵蝕心靈,終於讓我連日常生活裡說出的話都帶著刺。
平時在公司對待下屬那暴躁和易怒的態度,被我帶回家來對付家人。工作經驗讓我認知到,謾罵與要求是最快也是最容易解決問題的方式,當時無法意識到這些行為不過是治標不治本,更沒有考慮到長久下來會發生什麼問題。我就像顆地雷,誰點誰爆,即使是面對父母依舊故我,因為親近的關係所以我暢所欲為。
當時精疲力盡的我無法考慮這樣的態度是否會讓父母受傷,任由情緒弄得雙方關係更加冷漠。
而我雖然脾氣火爆,卻也很會「審時度勢」,至少每次我的爆脾氣發作時,通常都是對個性較溫柔的母親,對於較有威嚴的父親,還是有稍微收斂。但無論如何,壞脾氣藏不住的,加上我一直是個腦筋動得很快的人,辯論也厲害,單論嘴上功夫,要辯得過我是很困難的。
母親個性溫吞,常被噎得話語一滯,不曉得怎麼回應。
我因而更加得寸進尺,只要是我看不慣、認為不對的事情,我便會大加「指導」。美其名是讓母親知道正確觀念,讓母親不至於重複犯錯,實質上卻是咄咄逼人,不留半些退路給人走。
被我的話堵得什麼也說不出來的母親,只能虛弱地拋下一句:「好啦,你長大了,翅膀硬了,對我講話都是用這種態度啦!」
一遍又一遍,母親黯淡的表情,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
「妳每次都這樣,我說的難道是錯的嗎?跟妳說對的觀念,妳都不改,講不贏就用這招,說我長大了會飛了。」
母親大抵有些絕望,忍不住流下眼淚:「好啦,你長大了會飛阿,你說的都是對的啦。」
我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態度讓母親難過,反而懷疑母親是不是抓準我會因為她的眼淚心疼,才每次都用這招牽制我。而這個念頭,又會讓我更加煩躁。獨自在內心糾結,自己是對的,是為了她好才跟她說,她為什麼就是不願意改?不明白我的苦口婆心?
父親將我們的互動看在眼裡,有時會打電話來勸誡我。
「你媽哭了。」父親的語氣帶著嘆息,讓我忍不住皺起了眉。
「我又沒說什麼,怎麼又哭了?」
「她一直問這個孩子怎麼變成這樣。你錢賺得多,也不吝於拿回家,可以感覺到你是掛心家中的。這讓我們很高興,但你講話的態度就不能改改嗎?」
母親似乎總在夜深人靜之時,淚濕枕頭。不解怎麼好好一個貼心的孩子,會隨著年歲增長反而不懂事了起來。
對母親的反應,我啞口無言,不曉得怎麼反應,只能替她打上情緒化的標籤,便略過不提。母親一直是容易受情感驅使的人,容易感動,也容易悲傷,有時連看個八點檔也能潸然淚下。我將她的眼淚視為情感佔了上風,從未放在心上。
我以為只要讓父母過著衣食無缺的生活,便是盡了子女的責任,未能想過,真正要做的,是帶給他們快樂,看著他們微笑。
妻子曾柔聲勸告:「你對爸、媽講話一定要這樣嗎?」
「但我講的是對的啊!不對就要改,不是嗎?不然難道讓他們一直錯下去嗎?那才是真的不孝!」
我那時候就是得理不饒人,從來就沒察覺到,我的一言一行有多麼自以為是。妻子看著我理直氣壯的表情,忍不住嘆了口氣,然後不再回嘴。後來想想,妻子之所以不再回應,與母親丟下那句:「翅膀硬了。」的原因是一樣的──為了避免與我有更大的爭吵。
因為不曾想過,所以我們的關係越趨惡化,曾有的溫暖回憶似乎變得不再真實,讓我不明就裡。為什麼呢?為什麼我們會這般互相折磨?我好像找不著那把開啟心門的鑰匙,所以無法靠近父母,更無法聆聽他們心底真正的聲音。
無論是妻子,還是父母親,大抵都知道我這些令人難堪的言論,不是為了刻意傷害周遭的人,卻也不曉得怎麼才能與我溝通。於是我們的關係就這樣不上不下卡在那邊,難以更進一步。
推動我轉變的契機,是我的岳父。
也許是印證了那句老話:「對待越親近的人,我們越是放肆。」所以我對父母直言相對;對妻子不加修飾;也對兒子厲色相待。儘管我的出發點是為了他們著想,言語卻化為利劍,傷害了他們。但對於岳父,我會顧慮彼此沒有血緣關係,加上婚後為了減緩照顧小孩及南北奔波的辛苦,所以選擇與岳父母同住,我更加不敢放肆,脾氣也收斂了不少。
岳父與我是有些相似的,同樣沉默、高傲、不善表達,一開始會覺得他與我是同類人,但隨著時間流逝,竟看到了岳父漸漸地改變。他開始會幫忙洗碗、掃地,樂於協助家務。我難以置信高傲的岳父會放下身段為家人服務,因而十分好奇是什麼原因促使了他的改變?
「爸,你最近好像有點不太一樣?」我端來一盤水果,狀似無意地問著他。
「哈哈,有感覺到是吧?這樣很好,這樣很好。」岳父笑了笑,拿起叉子叉起一塊水梨,吃了兩口,又放下來,直視著我,眼睛閃爍著光芒,看著十分晶亮。
「其實是因為我最近開始學了佛法,覺得很多事好像能夠做得更好,所以開始學著改。」
「佛法?」
「是啊,很不錯的,學起來有很多收穫。怎麼樣,想不想也來學?」
「哈哈哈,看看吧,有機會再說!最近太忙啦,一直在加班,實在沒時間。」
對於岳父的邀約,我含糊其辭,實則是不懂為何要學?為何要改?一開始,我以工作為由推託,一年、兩年就這麼過去了,本以為只要時間一長,這個提議會自然而然被遺忘,岳父卻沒讓我蒙混過去,不斷邀請。盛情難卻,最終我仍是去了。
剛開始學的時候,我「其心可議」,畢竟並非出於真心而來,因此心中暗自盤算要在學的過程中找到其中的矛盾之處,藉此攻破他們,也好有個正當理由離開。
如意算盤打得響,卻沒有成功。因為即使是與原先立場相悖的觀點,卻怎麼找、怎麼挑,也難以推翻,再想質疑,也挑不出錯。我從沒想過佛法會是如此合乎邏輯,處處周全的學問。
原有的價值觀與在佛法學習到的內涵相互衝突,相悖觀點的拉扯使我十分衝擊,甚至有些痛苦。過程中似乎不停否定一直以來的理念與行為。但難道就不改了嗎?我也是不願的,我希望自己成為更好的人。我試著解構、重組,讓自己再度得到平衡。
理論的印證來自實際經驗的反饋。
那時,我要在三個月內完成新工廠的規劃,為了搶生意,所有人都希望速度越快越好。但欲速則不達,為了趕快,反而在規劃上產生很多問題,因此有將近一個月的時間,我天天被上司叫去罵,承受很大的壓力。
壓力帶來的是一貫的反應──越發暴躁的脾氣以及不留情的反應。現在回想,一時間想不起來當時發了多少火,又讓他人受了多少傷。
也許是鬱悶的情緒表現得實在太明顯,引來了岳父的關懷。一次下班後,我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家,拿著妻子特地為我留下的飯菜,囫圇吞棗地便往嘴裡扒。
「最近很累?」岳父端了一杯茶來,揀選一張沙發後隨性地坐下。
「有點。我擔心無法完成老闆交代下來的任務。」
當時我學習得不夠深刻,在學佛過程中學到的內涵難以實踐,導致理論是理論,卻始終無法落實。雖然知道應該學會抽離主觀意識,更客觀地看待事情。但說來容易,做起來實在很難。
「無法完成,又會怎麼樣?」
岳父的話語使我動作一滯,夾著的菠菜從筷子上掉落,想了想,我放下碗筷。
「工作會沒有辦法晉升,沒有辦法往上爬……。嚴重一點的話,可能會被開除,然後我就沒有辦法賺錢、養家活口了。」
「如果你現在的能力就只到這裡,當然只能被罵,那失去工作、無法養家活口,也是剛好而已啊。」岳父沒有安慰我,淡淡地回應著。
「剛好而已?剛好……」
我反覆喃喃念著,那瞬間竟像是遭逢雷擊,一切思緒都澄澈了起來。確實,我現在的能力就是到這裡而已,能力只有這樣,當然會不斷被罵,在這個情況下應該擔心的不是會不會被開除,而是如何增長自己的能力。
「因為你只注重表象的事情,沒有往心裡面去看,所以才會得到停留在表面的答案。」
岳父的話讓我想起教導我們的師父曾說相似的話:「真正的目標不在把事情做好,而是在做事的過程中提升自己。」
我像是被當頭棒喝,驚覺自己一直以來都在往外看,只要有問題產生,我就會認為都是別人的錯、是別人造成這些困難的,以為只要解決別人的問題一切就能迎刃而解,完全沒有認真反省過自己。但我不應該執著在事情的成功或失敗,也不該因為這些成敗而怪罪他人,應該要去了解自己面對問題時,背後的「心」。如此一來,才能知道自己真正害怕、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我被擔憂無法做好事情的壓力追趕著,因而從未思考這些壓力對我來說到底代表什麼?
至此,我才開始往心裡面看,試著從源頭看起,重新看待壓力的來由;思考自己的作為,藉此學習改變自己。面對工作,抑或是自己的人際關係也有了新的眼界和心境。
明明時間還是一樣緊迫,工作量仍然繁重,可是心態一轉,很多事情就不再帶來令人崩潰的壓力。正是因為學了佛法,引導我了解困境背後的意涵,明白每一個壓力,都來源於心。這讓我不再容易因小事生氣,也更能同理他人的心情。
重新反省過往與他人的互動,我發現學會站在他人角度思考之前,自己其實都只是在抱怨,從沒有真正解決問題。比如以前,當下屬問我問題時,我只會命令他照做,卻從未想要解釋,甚至認為解釋實在太過浪費時間;學習後心境平穩了,也才第一次想到,下屬的疑問或許是來自於我們背景知識的不同。若不曾冷靜看待,我依舊在同樣的迴圈,用同樣憤怒的火焰燙傷所有靠近我的人。
理解他人,讓我能解決人際互動的困難,而練習考慮他人的心情久了,也讓我重新思考與家人的互動。同家人的關係之所以會變得緊張,都是因為那些沒處理好的問題像一顆顆未燃燒殆盡的火苗累積在心裡,餘火相互助燃,讓我變得容易動怒。家人因而不知如何與我相處,於是原本其樂融融的家庭,變得沉默,彷彿一個眼神、一個字詞,都會使我內心的躁動爆炸。
如今,因為學佛,我看懂了自己的起心動念,那些火苗終於得以消弭,人生也有了轉變。作為壓力根源的工作既已得到舒緩,接下來,就要替那些火苗引發的災禍善後。
我一直打著「最親近的人,最不該有任何掩飾」的旗幟,以自以為是的態度對待親密的家人,從未思索他們需要什麼?我又給了他們什麼?以關心之名行傷害之實。學了佛法讓我的心漸漸變得柔軟,加上有了孩子,才讓我進一步體認到父母的心境。
我希望我的孩子能過得更好,我的父母又何嘗不是這樣想的?認真回想,我才驚覺自己接受了多少愛,卻又多麼拙於表達我的謝意。
老一輩訓斥年輕人最常提的便是要人讀了書後能知書達禮,不要讀完就拋在腦後。我想我就是讀書讀到「忘我」的最佳典範,書讀到大學,卻連基本的待人接物都忘了。明明以前還是學生時,儘管不曾訴諸於口,卻總能從小地方理解父母對自己的關愛,並記於心裡。長大了,卻全都拋諸腦後。
父親與我不同,他總將學過的道理銘記於心,然後應用在日常生活中。父親是苦過來的,爺爺在外欠下許多賭債,讓他年紀輕輕就要外出工作,但他從不喊累,也不說辛苦,只是沉默地將責任擔在背上。好賭的爺爺在家又是嚴肅且權威的模樣,說一是一,父親只能照做,也因此兩人感情較為疏離,鮮少有溫馨的回憶。
或許,是因為那樣的親子關係讓父親十分遺憾,也或許,是因為他並不希望自己重蹈覆轍,所以他特別重視親子間的相處。只要不工作時,都會盡量陪著我們。
記得國中的時候,爸爸都會帶我去學校的籃球場打球。不曉得有多少人跟我一樣,是在父親細心的帶領下學會怎麼打球的,但我可以肯定的說,我的朋友們很少跟我擁有一樣的親子交流。因為那個年代的父親通常忙於工作,閒暇時只想休息。
父親或許至今都不知道,某次,在他用那雙掛著黑眼圈的眼睛若無其事地看著我,說這週末要帶我去打球時,我腦海裡浮現的,竟是他下班後泡澡的畫面。
在早該進入夢鄉的深夜,父親獨自一人駝著背,拖著沉重的步伐踏進浴室。轉開水龍頭時,嘩啦嘩啦的水聲沖入黃色的塑膠泡澡桶中,水花反覆沖撞的聲音在小小的浴室內迴盪,直到水位來到一定的高度,這些聲響才逐漸降低。
他進入泡澡桶,多的水朝四面八方湧出。熱氣中,父親閉著眼,嘆了口氣,將雙臂放在桶緣,深深呼吸,減輕了幾成疲倦,同時也增添了幾成睡意。萬籟俱寂的深夜,不,或許有幾顆水珠不受控地沿著水龍頭或桶緣滴落,滴答滴答,代替綿羊引領父親進入夢鄉。
說來突兀,其實我很好奇,水柱與塑膠桶碰撞的聲響有沒有挑釁到父親疲倦的心靈,讓他止不住心煩意亂?還是,父親已經累得麻木,再沒有心力在意無聊的瑣事,一心只想泡個澡休息一下。
然而,這種疑問,和入桶時溢出的水一樣,不會特地回收使用,所以,我從來沒問過,也就更不可能知道答案了。
腦海控制不住的想像,肯定是因為母親在不久前有意無意地提過:「昨天晚上,我起來上廁所,沒想到看到你爸一邊泡澡,一邊打盹,要是感冒就不好了。」
我對母親的話印象深刻,總止不住想到父親因辛勞而困倦的臉,既深深感謝他的付出,也很敬佩即使他這般疲憊,依舊不曾忘記陪伴孩子。
母親也是,因為經歷過辛苦的生活,所以只要有好東西就會想給孩子,希望我們能衣食無虞、生活無缺。以往我會抱怨母親想法過時,總用以前的觀念加諸在我們身上,卻不曾考慮對經歷過那個辛苦年代的母親而言,那是她認知中對我們最好的東西,是她珍視地捧在手上的事物。
仔細想想,許多時候我嘴上說是為了他們,其實是仗著自己學習了「新知識」,認定父母食古不化,知識量不足,想要粗暴地改掉他們的習慣罷了。
還好我是幸運的,不論我是何模樣,父母都以一貫親密而溫和的態度對待我,讓我有改變的機會。
我真的想對他們更好一些。
和父母關係會變得緊張,始作俑者是我,所謂解鈴還須繫鈴人,如今想要修復關係,就必須從自己開始做些什麼。不住家裡,無法日日陪伴父母,只能做到常常打電話回去關心。以往也不是不打電話的,只是任由情緒割裂話語,讓沉重與靜默在話筒中蔓延。
我開始學著調整自己說話的方式,卸下情緒的鎖,撞開封閉的大門,重新走向父母。時間日久,笑聲漸增,倒像是拾起過往和父母歡笑的回憶。讓我更加孺慕,渴望更靠近他們。
當時糊里糊塗的,不知道什麼樣才是最好的方式,一股勁地打電話,一年就這樣過去了。當天氣漸漸回暖,才給我一個靈感。
老家位於彰化,媽祖文化盛行,記憶中父親每年大概三月,便會消失幾天,只為參加繞境,與鄉親一同共襄盛舉。從彰化南瑤宮出發,途經雲林、嘉義,再繞回彰化。人們一路跟著媽祖走,可說是熱熱鬧鬧、浩浩蕩蕩,氣氛不只熱烈,更充滿了熱情與景仰。
我只知道父親一直以來都會報名參與。但除此之外,無論是繞境確切的時間、路線,或是父親與廟方的關係、為何積極參與活動,我全然不知,又或者,我根本不關心,只理所當然地認為那是他老人家的興趣。
直到和父親深入聊了相關的話題,才驚覺父親之所以參與繞境,是因為那是家族很重要的歷史。
兩百年前,彰化南瑤宮草創初期,開了好幾次會,最後都因經費不足導致建廟的規劃遲遲無法落實,石家的祖先知道後,出了不足的經費。他們並非很有錢,只是希望後代能體會到媽祖那份饒益眾生的心。而祖先的心意就這樣傳承下來,到父親時,大概因而產生了使命感,所以總盡可能參與廟裡的活動。繞境即是一種表現,一步一腳印,父親沿著歷史的軌跡,走向當初祖先流傳下來的美德。
如果跟父親一同繞境,我是不是能更貼近父親?更貼近家裡想傳遞的那份溫暖的心意?
「爸,今年繞境,我跟你一起參加好嗎?」
一次的通話中,我狀似不經意地詢問。父親大概是沒想過我會這樣問,他的聲音停了幾秒,只有呼吸聲細細密密地迴盪。
「當然好啊!」父親聲音難掩激動,頻頻地說:「太好了,太好了!」
從那天後,我與父親的話題多圍繞著繞境,既談過去、也談未來。在父親的說明中,我回到百年以前,看見祖先怎麼刻苦地存錢,又怎麼豪擲千金,只為了建廟,聽說祖先會在有瘟疫或天災時,建造乞丐寮為了幫助他人;我也在父親的話語中前往幾月以後,一同展望繞境會見到的風光,聆聽可能感受的喜悅與虔敬。
繞境,不只是一種民俗的活動,更是心與心的交流,一種家族間的緊密連結。
「你知道什麼是香擔吧?」
跟著父親的腳步,我們跨過門檻,從偏門走進南瑤宮。廟中的人們來來去去,有人虔誠地跪拜於地;有人拿著香沿著各殿逐一參拜;有人手捧著筊杯呢喃著自己的心願。大家各有所求,各有所願,卻展現出一樣虔誠的心意。
「當然啊,就算我很少參與廟中事務,但我可是從小在這邊長大的小孩呢!怎麼可能不知道!」我笑了笑。
香擔,放著香火的擔子,繞境過程中會有人負責扛,並保護香擔,避免其中的廟火熄滅。到達祖廟後,更要交換香灰,有一說是這樣的動作象徵飲水思源,像是一種傳承,生生不息。
「從百年以前,我們祖先就是這樣照顧香擔,一直傳到我,我們石家都是『香擔組』的。我也希望我的子孫們可以時時憶念祖先的品德,將這份心意傳至下一代。」
父親仰望著南瑤宮中主神──媽祖的神像,香產生的煙氣向上薰,使媽祖慈悲的表情看來更加柔和。父親的喟嘆帶著沉沉的重量,讓我忍不住伸手撫著胸口。第一次,我感受到了石家悠久的傳統與使命。
繞境那日,三月的天卻熱得像七月一般。到了中午,沒有一個人不是全身掛滿大大小小的汗珠。這種天氣下,毛巾風乾的速度趕不上汗水產出的速度,即使拿毛巾反覆擦拭,仍舊沒有什麼效果。
好不容易抵達休息的宮廟,飯菜香爭先恐後地衝入鼻腔,香氣把疲倦的人們使勁拉進休息的區域,勾起因勞累而消失的食慾。豔陽高照之時,涼快的走廊與樹蔭是兵家相爭之地,而我深知這是一場速度之間的對決,手腳不夠快的人,只能繼續頂著豔陽用餐。
我和父親到達時,大樹底下還有位置,蔽天的枝椏稍稍遮蔽了蒸騰的暑氣,帶來一絲涼快。我請父親先休息,走去前方盛裝飯菜,也許是因為久走的緣故,飢餓感更加鮮明,連帶著讓飯菜的香味更加誘人。
把午餐遞給父親,我仔細端詳手中的碗。因為樹蔭而斑駁的陽光灑在碗上,讓帶著香氣的食物幾乎快看不清,這帶來一種不真實的感覺。若是以前,我不會出現在這裡,若我還跟以前一樣,我就沒有機會和父親一起留著汗,肩並肩地在這裡吃飯。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微笑,碗裡的食物也勾起一個回憶。
出社會後,每次回老家吃飯,餐桌上都會出現許多葷食。應是因為父母看到我們回來,所以想準備得豐盛一些。一開始,我是不以為意的,還覺得這樣認真準備的父母有些可愛,但我們幾乎每個月都會回家一趟,看久了就會覺得營養不均衡。
「媽,妳不要每次都準備這麼多葷食,不健康。」
「什麼話,我孫子還在成長,當然要多吃一些啊!」
「但這樣油脂含量太高啦,多煮些青菜比較健康。」
「說什麼呢,你們不也都是吃這些長大,也很健康啊。」
一開始是有些不愉快的,但我不想總和他們爭吵,努力理解他們的想法,才注意到母親的行為,是因為那個年代比較貧窮,很少吃到葷食,對他們而言,那些山珍海味都是珍貴而難得的。以前沒有條件吃,現在有能力了,他們當然想把那時候吃不到的、好的東西給孩子。
「你怎麼不趕快吃?吃不慣嗎?」父親看我坐在那裡慢慢咀嚼,像在發呆,便出聲喊我。
「沒有啦,沒事。」我看向父親,露出微笑。
吃完後,我想起廟方還有提供湯,便想去盛一些。
「爸,你在這邊等一下,我去盛湯。人越來越多了,你不要離開,在這邊等我,不然樹蔭馬上就會被佔走了!」
「我們就已經吃飽啦,喝個湯而已,把位置讓給後面來的人吧。」父親起身,拍拍褲子上的草屑,率先朝前走去。
那一剎那,我真的體認到自己跟父親的差異。不由得慚愧,心想:我讀到大學畢業,甚至在公司當到了管理階層,學佛也一陣子了,怎麼連替人著想都做不到?
我的心遠遠沒有父親來的細膩與寬廣。儘管父親沒讀什麼書,卻有著崇高的品德,令人景仰。父親重視的一切,包含祖先當初出資蓋廟的仁德,與他們傳承下來的責任,我也應該內化並傳承下去。我想和父親一樣,成為一位有著高尚品德、有責任心的人。
「你這次怎麼突然想跟我一起來?」父親喝著湯,臉上帶著不自在,像是考慮許久,又像是終於找到時機發問一樣。父親應該很意外吧,我願意同他一起來繞境。
「我出社會之後就一直看著外面,努力想往上爬,但我覺得那樣不對……。」我看著碗裡的湯,低聲地回應。
「這樣啊。」
餘光看見父親側臉露出欣慰的微笑,說不出的感動在心裡翻騰。雖然不好意思,但能當面說出這些話,我很替自己高興。心裡的那道門,終於坦率地打開了。
用餐完,我們一起走去丟垃圾,發現大家吃完的免洗碗筷都亂丟,垃圾也沒有分類,整個垃圾集中區亂糟糟的。我第一個念頭就是需要有人來整理,便蹲了下來,開始分類。把每一個紙碗裡的菜渣倒進廚餘桶後疊好,也把免洗筷集中起來。父親見狀,也沒說什麼,就這樣和我一起蹲下來整理。
後來用完餐的人看我們這樣分類,也會按著我們的分法,把自己的餐具、垃圾整理好。不知何時開始,當我再次起身環顧周遭時,幫忙整理的人又變多了,大家更自動自發地排隊進行分類。
以前的我如果看到雜亂的垃圾,應該只會覺得大家都不遵守規矩,然後抱著滿腹牢騷,整理好自己的垃圾就離開。哪能想到我會像現在這樣,和父親帶頭整理。看著大家一起整理的模樣,不禁覺得這場面有些可愛,或許大家只是沒有分類的習慣,只要給一點點的外力,就會自動自發地維護環境。
大功告成後,眾人都露出充滿成就感的滿足神情,互相道謝。
一位叔叔上來跟我們搭話,一開口就是:「如果不是你們,我們之前都沒想過要整理!太謝謝你們啦!」
「沒有啦!那是我兒子起的頭。」父親搭著我的肩,驕傲地笑著。
「喔?這麼懂事啊!不錯啊,懂事的年輕人很難得。」
「沒有啦,只是幫忙整理而已,能這麼快整理好也是多虧大家一起幫忙。」
「你兒子真的不錯,很乖。」叔叔拍了拍我的手臂,又說:「現在會來參加繞境的年輕人越來越少了,很羨慕你啊!像我家的小孩,每次問他都說沒空。」
「我都沒有問喔,是他自己說要來的。」
父親炫耀似地笑著補充,然後和叔叔一起大笑出聲,我切身感受到父親多麼以我為傲,在一旁難掩開心。
天氣依然炎熱,我卻比剛出發時更有動力。不管是打電話、主動參加繞境,還是收拾垃圾,都讓我真切地體認到自己正在一點一滴地改變,隨著一步一步前進,和父親的關係也明顯改善了。
曾有人問我:「現在越來越少年輕人願意參加繞境了,你為什麼會來呢?」
我考慮了一會兒,這麼回答:「我覺得繞境是一種親近仁德與實踐孝悌的活動。」
大家都說媽祖慈悲為懷,透過繞境,就是在親近媽祖的善德,學習放寬心胸。而且,正因為參與了繞境,我與父親才重新建立起親密的互動,更因而認識了自己的祖先,知道他們雖然生性節儉,但是,他們非常願意為他人付出,而且,我的父親也繼承了這些美德,並落實在行為之中。
反觀自己,進入社會後眼裡只剩下金錢跟名利,實在羞愧。或許,我就是走得太快了,為了追逐成績,為了走上更高的社會地位,所以眼光狹隘,以為只要能賺大錢便是成功,卻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不曾緩下來直面自己的狀態。
以前我只顧著往前衝刺,直到自己學習改變,才終於打開封閉的心門。我想要持續改變,繼續走向父親,慢慢修復因為自己的不成熟而在父親心裡留下的傷痕。
「喂?爸,我到火車站了。」
「我已經到了,你直接走出來。」
隔年三月,又是繞境的時節,因為妻子和小孩在台北有約,所以我獨自回彰化,並趁機和父親撒嬌,要他來火車站接我。一走出火車站,就看到父親的車。我泰然地跨出步伐。望著天空,發現天氣和去年不同,雖然晴朗卻不炎熱,是宜人的春天。我不禁想起去年的一些小事,露出淺笑。
「怎麼笑得這麼開心?」父親搖下車窗問。
「沒有啊,你特地來載我,當然開心。」說完,我打開車門,鑽入車內,看著轉過頭來的父親,笑道:「爸,今年也要一起努力讓活動圓滿喔。」
「喔!」
父親簡潔而愉悅地應和,帶著和我一樣的微笑轉回去。我想自己一定是已經跨過那道門,此後,我也不會再讓它出現在我們之間。
回到家,母親正忙進忙出,小小的身軀活力十足,我接過她手上的掃把,內外掃著。看著我勤奮的模樣,母親笑了出來。
「唉呦,不錯喔,有在修就是不一樣。」
不是第一次聽到這樣調笑似稱讚我改變了的言語,母親說過,父親、妻子甚至弟妹也曾這般評價。我很開心,我改變了,真的改變了。而且我知道,這只是開始而已,後面我還有更長遠的路要跟著大家一起走下去。
喜悅讓我的嘴角上揚,迎著陽光,我堅定地回答:「當然啊,這是一定要的。」
摘自 《走一路柳暗花明》/福智文化
圖片來源:Rod Long
數位編輯:王信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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