丟掉母親，我才能活下去
在女兒進入青春期的那段時間，我發現自己經常看著女兒年幼時的照片，想再次感受她當時惹人憐愛的模樣。替孩子選購衣服時，也會不知不覺拿起比實際尺寸小一號的衣服，接著，才猛然驚覺：「唉，原來我正經歷著所謂的失落啊……」。
女兒成長的速度比同儕們快，隨著身體發育的成熟，也逐漸擺脫稚氣的模樣，原本臉上可愛、撒嬌的笑容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淡與漠然。種種跡象都在對我傳遞一個訊息：「我不再是小孩了。」而我卻沒有意識到這點，還不斷地從記憶中回想她兒時的模樣。這樣的行為，正是我在哀悼女兒的可愛無法倒帶的失落感。
人的一生，就是不停地經歷各種大大小小的失去。有哪些方法適合哀悼這些失落呢？面對即將失去的東西，父母總是採取防守的態度，而非坦然面對。
他們試著在精神方面與孩子建立更緊密的關係，或者與漸行漸遠的孩子製造衝突，例如，指責孩子：「你以前都不會這樣，為什麼現在變了一個人？」否定、批判孩子內在出現的各種變化，進而引起孩子的罪惡感。有些夫妻或家人會一邊回想孩子兒時的模樣，透過聊天，藉此追悼內在的失落；也有父母抱持著感恩的心，接受孩子逐漸長大成人的模樣。
之所以出現「媽寶病」、「公主病」這類詞彙，原因在於父母想繼續抓住孩子。這也是依存關係的另一種面貌。或許我們的一生，就是不斷經歷失去與哀悼的過程。適當地回味失去的東西，可以讓人生輕鬆一點、舒適一點。懂得失去，也是一種守護自我的方式。
利用「不給予」留住孩子─母親的慾望
有許多女兒在準備結婚時，盡可能不造成父母的負擔。她們自始至終不肯接受父母想為女兒張羅一切的心意，只想靠自己的力量。在這個態度下，其實隱藏著想把自己善盡本分的模樣表現給父母看，以藉此得到父母認同自己是好女兒。
她們想向父母證明：「我付出了這麼大的努力，靠自己的力量解決了問題。」此時，若女兒沒能從父母，特別是母親身上得到她所期待的愛意時，女兒心中又會出現另一股鬱悶與委屈。而這樣的情緒將轉移到婆家或婆婆身上，成為加深婆媳矛盾的催化劑。
女兒像這樣犧牲自己、處處讓步，幫忙母親的行為，是基於想被認可的渴望與匱乏，然而，女兒終究無法從母親身上得到，能令自己滿足的認可。這是因為多數女性有一種特性，會利用不完全滿足對方的欲望，來讓對方持續地關注自己。換句話說，母親不會毫無保留地給予女兒想要的認可，以此將女兒留在自己身邊。
人們常說：「生兒子不如生女兒。」從盡孝的角度來看，女兒比起兒子，會更仔細地照顧母親。然而，為何相對來說，得到母親較多關愛與支持的兒子，卻會不如女兒呢？難道只是因為兒子是男人，或是因為兒子在結婚後眼裡只有妻子嗎？這樣的行為模式，其實是錯綜複雜的，我們不能單純地用「家人之間的愛」來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並不是要大家拋棄、忽視家人之間的愛，而是要大家真正地放下對方，領悟各自的人生該怎麼活，才能繼續走下去。
徹底失去，才能重新填滿
天主教的喪葬禮儀相當莊嚴。從教徒二十四小時輪流以唱頌的方式為亡者禱告，一直到最後的彌撒與入殮，整個過程由高度系統化的儀式所組成。這是一段生者送走亡者的追悼過程。
天主教徒為亡者唱誦的祈禱文，是呼喊已經逝去的聖人之名，請求他們為亡者祈禱。「聖彌額爾，請為○○○祈禱吧！」這樣的呼喊，一方面代表著將亡者託付給聖人；一方面從託付的相反意義來看，也有象徵從今亡者與生者分道揚鑣的意思。這段分離與追悼的過程，目的在於送亡者前往該去的地方，也使生者回到正常生活的軌道，不讓亡者繼續影響活著的人。
傳統為期七天的喪禮，一般會在靈堂接待弔唁親友、唸經、入棺，以及進行送走亡者的出殯儀式。與其說這一切過程是為了亡者，不如說是為生者象徵性舉辦的活動，以此給予生者充裕的時間與亡者告別。經由象徵性的儀式，充分消化對死亡與失去的情緒後，它們將不再進入人們的內在，而成為牽掛。
不僅是真正的死亡，在日常生活中，我們也經歷著各種不同程度的失去。為了逃避這些實際喪失而引發的心理失落感，往往會導致身體出現各種症狀。人們常說：「分手後的空缺，要等遇見下一個人才能填補。」這句話我無法認同，因為這句話表現了「我不願意承認空虛、匱乏」的態度。和某人分手而感到痛苦，這是理所當然的現象。某個人曾經進入我們的內心，離開後留下了空缺，當冷風吹過，自然會感到寒冷、悲傷。與其逃避這樣的痛苦，不如徹底經歷，才能看見不同於以往的自己。
過得不好也沒關係
為什麼不可以難過？我的孩子為什麼不能離開我？就連手指受傷到傷口癒合為止，都得忍受傷口的痛；同樣的，對於我們內心曾經歷的悲傷，如果能採取更坦然的態度面對，反而能極大化的降低失落的痛苦感受。經歷青春期後長大成人的子女，帶給父母的失落與孤獨，如果能在接納這些情緒之前，先將焦點轉向自己，正視自己內在浮現的空虛感，將更有機會讓自己過得比想像中的好。
在進行諮商時，我經常能看見個案努力表現出自己正在好轉的模樣。人類總在本能上想逃避不自在的感受，所以他們想盡快忘卻、擺脫負面情緒的行為，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這時我總會這麼說：
「不必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有點不順遂又如何？過得不好也沒關係。」
接著他們的反應往往會是如此：
「是呀！我太努力想要看起來沒事，反而看起來更不好了。唉，就算過得不好，也沒有關係對吧！」
像這樣允許自己暫時處於失落的狀態，也很不錯。
適當地緬懷失去的東西，可以讓人生輕鬆一點、舒適一點。懂得失去，也是一種守護自我的方式。
摘自 朴又蘭 《女兒是吸收媽媽情緒長大的：獻給世上所有女兒、母親、女性的自我修復心理學》/悅知文化
作者簡介
朴又蘭
精神分析專家
東國大學教育學院諮商心理學碩士，首爾佛教大學研究所取得諮商心理學博士。曾任職安山精神科醫院心理治療室、首爾市青少年諮商支援中心等，目前在心理診所「彼岸」擔任諮商心理師。至今，已完成一萬件以上諮商個案及夢境分析。
高中畢業後，進入修道院，以十年時間學習靈性。當時活著的使命，是為了默默無聞的人們所背負的痛苦祈禱。後來因對人類的生命與情感不斷提出疑問，為了尋找這一連串問題的解答而還俗。
即使經過十年的修道院生活，最終仍未能釐清「自我」的混亂與苦惱，直到日後在接受精神分析與學習相關知識的過程中，才得以一窺究竟。曾於「涅槃之森」精神分析診所擔任諮商心理師三年，目前於LPI（Lacanian Praxis Institute拉岡學派實踐機構）正式學習拉岡的精神分析。利用這些經驗，直到今日也仍在諮商室裡不斷與個案們對談進而探索人生。著有《小學生自尊心的力量》（合著）。
圖片來源：Edu Grande
數位編輯：王信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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