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家,我們實在無法看出來父親年輕時多愛漂亮!
我父親年輕時,很愛漂亮。
他的袍澤在酒酣耳熱時,總愛這麼調侃。
父親笑著,敬一杯,彷彿默認。
從父親為數不多的年輕照片看來,他確實滿帥的。
母親會在追他的幾個官兵中,挑上父親,顯然不是看官階,不是看財富。
母親不時也會害羞,你爸當年滿帥的。
父親當年怎麼個帥法,我印象當然是模糊的。小男孩眼裡,只有漂亮姊姊和阿姨,誰在乎老男人帥不帥。但父親的帥,在他同袍嘴裡,也不僅僅是好友之間的調笑。
他們幫父親追我母親,當然見證了,他以一介大兵,最後奪標的過程。
一位叔叔說,你父親那時真愛漂亮。
沒錢沒裝扮。
一身軍服,卻想辦法燙得筆挺。
口袋裡沒錢,但一定有一柄梳子,沒事就把頭髮梳整齊。
我想像那是《阿飛正傳》裡,男主角對鏡,把濃密黑髮往後腦勺梳的動作。
假日的清晨,起了個早。把唯一最稱頭的軍服穿上,吹著口哨,把梳子拿出來,在小鏡子前,左邊梳梳,右邊梳梳,再把梳子放進口袋,對他身旁的袍澤,揚揚下巴,怎麼樣?帥吧!
然後,踏著輕快步伐,走出營區,去約會了。
他什麼都沒有,但自信滿滿。
除了年輕,除了帥,什麼也沒有的年輕狀態。
父親個頭算高。到老年,才略微佝僂。中年以前,印象中,都是直挺挺的。但我有印象以來,他都不再是很愛漂亮的男子了。
幾張我們全家出遊的老照片,他都中規中矩的樣子。有時一套西裝,有時一件襯衫。
我們小孩也很樸素。一套卡其布制服,上學穿,連出遊都穿!
我真服了我父親母親。
但,又能怎樣呢?
我父親母親都樸素到底了,孩子還能怎麼花俏呢?
還好,我父親年輕時,算帥。
很多年很多年以後,我自己半工半讀念研究所,但收入日漸穩定。
母親說,為你父親生日買一套西裝吧!
他那套,穿了很多年,裡子都磨破了。
父親在幾家成人西服店裡,看來看去,選了又選。我們孩子都累到趴了,他還在挑。
我知道他是考慮價格。
我那時有點疲憊吧,跟他說,不要考慮價格,選一套好西裝可以穿很久的。
他望望我,欲言又止。
竟然最後說,算了!
我跟母親幾乎抓狂。
都逛了一下午,最後竟然算了?!
那不是白跑一趟台北嗎?
我生悶氣。在他與母親跟我告別時,我臉色應該不太好看。
父親對我說,沒關係,家裡的西裝還可以穿,拿去店裡補一下襯裡,就像新的一樣。
我還是滿生氣的。
把一個裝現金的信封袋,塞進他口袋,說錢都準備好了,不然,他自己去中壢的百貨公司買吧!
總之,我的不悅,寫在臉上。
幾個星期後,母親告訴我,父親沒去買西裝,他有點難過,因為惹得我生氣。要把錢還給我。
我按捺脾氣,打電話給父親,勸他再上來台北走走,我陪他再去逛逛,挑一套西裝,跟我女朋友見面時,可以穿啊!
他頓時開朗了。父親當了爸爸以後,他的節儉,我們都知道。
他除了抽菸,完全沒有其他娛樂。
衣服就那幾套。
平常帶我們出去,竟也會帶便當! 便當是給他自己的,他總說,外頭吃不習慣。但我們知道,他是把錢省給我們小孩吃外食。
父親唯一保留的,愛漂亮的痕跡,是他染髮。
為了省錢,他都自己染。
我看過他,利用假日,在浴室,一個人吹口哨,邊吹,邊調染劑。調好後,再對著鏡子,慢慢地梳理他的頭髮。
我在國中,看他染髮。
我在高中,看他染髮。
我在大學,看他染髮。
大學之後,回家時間少了,沒機會看他染髮。
但我知道他一定繼續在染髮,不然,頭髮早就花白了!
我也於是了解,自己的少年白,原來還是有原因的。但父親終於還是在六十來歲以後,說他不要染髮了。他說老都老了,還染什麼。但我猜,應該是頭髮日愈稀疏,乾脆不染,戴帽子就好吧!
誰沒有年輕過呢?
父親的袍澤,看到我日漸成長,都愛摸摸我的頭,說愈來愈像你老爸。
父親總是默默笑著,彷彿有一丁點自得。
我望著他,心頭很複雜。
我有自己的人生,幹嘛要像他呢?
但我女兒出生後,模樣逐漸成型時,父親開心摟著她,嘴裡總說:「真像你爸爸啊~」
父親說孫女像他兒子,不就是很自得,孫女其實很像他嗎?
我微笑著。在一旁,陪著。
女娃醒了。張開眼睛,黑眼珠咕嚕咕嚕轉著,望著兩個圍著她的老傢伙。
一個是她爺爺。
一個是她父親。
歲月悠悠。多年後,她會常常跟她父親回老家看奶奶,看爺爺。
她也會在家族聚會時,攙扶她爺爺,在通往餐廳的路上,慢慢走著。
她應該無法想像,一個人可以變得這麼老!
畢竟,於她,那是很遙遠以後的事了。但,她應該要知道,原來她這麼愛漂亮,不完全因為她有個漂亮的母親,還因為,她有個年輕時愛漂亮的爺爺,有個像她爺爺的父親。
這是一個家族的故事了。
她有很長的時間,聽她父親慢慢對她說。
現在,她要做的,只是攙扶她爺爺,讓他走得更穩,走得更開心,讓他向路人驕傲,他漂亮的孫女在攙扶他呢!
摘自 蔡詩萍 《我父親。那麼老派,這麼多愛》/ 有鹿文化
照片:蔡詩萍 提供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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