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長壽:訂教育政策,要追逐趨勢的「龍珠」

過去幾年的課本內容與入學考試,換湯不換藥,「龍頭根本不會動!」偶爾動了幾次,也因與趨勢脫節,只是不斷摧毀技職教育,造成高教學歷通膨。

很少有人像公益平台董事長嚴長壽這樣,一輩子從未當過一天老師或官員,甚至沒有大學學歷,卻能把台灣盤根錯節的教育問題,爬梳得條理分明。

 

2011年出版的暢銷書《教育應該不一樣》中,他如此比喻:

「政府首長是綜藝節目機智問答裡的來賓,舞台正上方懸著一顆不斷充氣變大的氣球,他們得輪流坐在氣球下方的座位,在倒數計時的壓力下,面對一個接一個的問題,拚命想出答案,好安全過關,逃離這個位置,換下一個苦主上台。」

 

12年國教 做人做事是核心

 

從這本書出版至今,台灣四年多來又歷經三任教育部長,還是沒有人能停止那一顆顆不斷脹大、上面寫著「技職崩壞」「大學倒閉」的氣球。

 

「我沒有一語成讖的喜悅,倒有不幸言中的憂慮,」嚴長壽在12月出版的全新增修版中,描述此刻烈火煎心的焦慮。

 

為什麼台灣教育問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嚴長壽比喻,世界教育趨勢若是一顆飛舞的龍珠,國家教育政策就該像一條靈活的龍,追逐著龍珠前進。

 

以十二年國教為例,核心精神只有兩件事:「做人」與「做事」的能力。做人是道德品格,不隨時代變動;做事是學術、技術與藝術三種就業取向。制定政策者必須時時緊盯龍珠,才能教出與時俱進的學生。

 

但嚴長壽發現,過去幾年的課本內容與入學考試,換湯不換藥,「龍頭根本不會動!」偶爾動了幾次,也因與趨勢脫節,只是不斷摧毀技職教育,造成高教學歷通膨。頭不動,身就不會轉,教育的僵化,使20年前開始推動餐飲技職教育的嚴長壽格外痛心。

 

當年在他奔走呼籲下,淡水商工有了全台第一個餐飲科,高雄則成立全台第一個餐飲專門學院——高雄餐旅學院。但不敵重學歷輕技術的傳統價值觀,淡商餐飲科交由家政系教授授課,嚴長壽參觀時發現學生穿的不是廚師白袍,而是粉紅花邊圍裙,大吃一驚。

全球趨勢:線上課程+英語

 

接著,許多沒有實務經驗的博士教授以「有利招生」為名,敦促高餐升格成大學,為此增加許多非餐飲科系,分散了資源;而幾位被嚴長壽運用個人資源送去國外餐旅學校進修、又安排在國內五星級飯店實習兩年的種子教師,進入學校後竟只能埋首寫論文、修博士,以保全教職。

 

如今,全台大專院校的餐飲科系學生人數暴增最多,但餐飲業卻是缺工最嚴重的行業之一,顯示學生入學前並不了解這個行業,存在巨大學用落差。

 

「餐飲原本是非常專精的,但就看著它完全失控,」嚴長壽有著無力回天的無奈。 當台灣還在空轉,望向世界,教育,卻正歷經工業時代以來最巨大的變化。

 

過去四、五年來,美國英語開放課程平台,包括Coursera、edX、Udacity如雨後春筍,線上課程推陳出新;自矽谷返台的科技人、誠致教育基金會董事長方新舟也成立以中文教學的均一教育平台,超過20萬國中小學生註冊。

 

科技解放了知識,網路使孩子得以超越國界,與全世界最聰明的腦袋齊聚一堂,聆聽國際級大師的智慧。知識來源變得多元,實體教室老師的角色也必須從過去的知識提供者,轉為啟發者、整合者。

 

 台大電機系教授葉丙成便點出本土教授的新挑戰:

「如果有個學生英語夠好,他在前一晚上了史丹佛大學的一門線上課程,身為教授的你,最好祈禱他隔天不要來上課,免得他坐在教室後面冷言嘲笑你、批評你。因為比較之下,可能就會發現你教得有多差。」 學生,同樣面臨全球的競爭。

 

 嚴長壽曾聽過一位教授,向北京大學、清華大學的學生大聲疾呼:「畢業之後,你競爭的對象不再是坐在隔壁的同學。光在你看不到的印度,就有上百萬、千萬的學生跟你競爭。因為英文比你好,他學習的就是哈佛、史丹佛大學的一流線上課程。」故事背後的意義是,英語,已成為萃取全球知識的基本工具。

 


在台東推華德福、培訓教師

 

四年半,眼看台灣與世界的差距愈來愈大,嚴長壽雖不是坐在氣球下的那個人,卻從未停止尋找讓氣球停止膨脹的辦法,甚至已捲起袖子動手解決問題。

 

2011年,他開始推動「個人式」教育實驗:他參與均一教育平台、培訓翻轉教師,接下台東均一中小學,導入華德福教育,甚至動員數十年來的職場人脈,帶著建築師、設計師重建台東曾經最頂尖的技職學校——公東高工。

 腳步急切的他說:「我已經沒有時間等待!」

 

華德福是來自德國的百年教育系統,因為學費與知識的門檻,以往只有都市精英家長才有能力把孩子送進去就讀;但是在均一中小學,有1∕3孩子來自偏鄉弱勢家庭,不用付高昂學費就能入學。

 

華德福強調「善」「美」「真」,孩子人生的第一個七年強調善,所以家裡不能有電視,讓父母發揮教育責任;第二個七年強調「美」,鼓勵自我探索、發展興趣;第三個七年練強調「真」,學習思辨、判斷是非。在這裡,孩子可慢慢摸索自己的興趣,甚至花一年研究一個主題、做一個報告。

 


學探索、管理 人格更成熟

 

均一的一、二年級老師,曾到台灣成立最久的宜蘭慈心華德福受訓。原本計畫在一年半內,讓全校老師都用華德福教法,出乎意料的是,當老師發現可以不用再對孩子大呼小叫,就能一邊唱歌跳舞、一邊教知識,不到一年半就全部改變教學方式。

 

現在,每個週末都有各地老師來均一受訓。11月一個週末,老師們各自挑一片葉子,觀察它錯綜複雜的葉脈、蟲咬的痕跡,遠遠凝視它的形狀,再觀察別人的葉子。

 

「這是讓老師體會,每一個孩子都不一樣,」嚴長壽熱切地與記者分享手機裡的影片。他強調,時代已不一樣,老師的培訓方式與評鑑制度也必須改變。

 

他把均一當成一個教育實驗室,改變了老師與家長,就可能影響學生。他希望仿效美國特許學校(Charter School)制度,將成功模式複製到其他成千上百個學校。

 

「特許學校」是由私人經營的偏鄉公立學校,使弱勢孩子得以繼續升學,在全美已有183校,7萬學童。但嚴長壽坦承,做專題報告的能力,並無法轉換成考試能力。華德福的孩子在大學考試中通常會進入前段私立大學,這也引發部分家長的焦慮,一進入高年級,就替孩子轉學或補習,甚至重考。

 

華德福孩子儘管無法在考試上大獲全勝,卻常能在大學踏穩出社會的第一步。嚴長壽觀察,返校分享的大學生都對未來充滿期待。因為成長過程中已充分練習自我探索與自我管理,選的是自己熱愛的科系,與不知目標、渾渾噩噩的同學相比,更容易脫穎而出。

 

他心中的大藍圖是:當行為成熟、思考獨立的公民愈來愈多,才會選出高素質民代、制定符合世界潮流的教育制度。

「這是非常漫長的一條路,但不做,就永遠不會開始,」嚴長壽語氣堅定。

 

Photo:f_a_r_e_w_e_l_l, CC Licensed.

執行編輯:許資旻、王信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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