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世的親人，為活著的家人上一堂生命的課。原來，用手作療癒思念、將痛苦轉換成意義，就是最好的生命禮物。
「時光倒回7年前，那時我們剛從上海搬到吉隆坡，落腳的房子尚未找到，便得知德國婆婆罹癌的消息，於是我自告奮勇帶著三名女兒回去居家安寧照顧……」吳品瑜在《許我一個夠好的陪伴》一書中，細膩紀錄了陪伴癌末婆婆的過程與心情。婆婆的過世，看似故事的終了，其實是更多故事的開端。
「幫婆婆辦完喪事，我先生對全家下了『禁口令』，要求不能提也不能寫關於母親的事，」吳品瑜以「中年孤兒」形容另一半的處境。她談到，先生18歲喪父、中年喪母，失去至親的思念之苦，有很長一段時間，始終說不出口。
手作烘焙，找到療癒思念的方式
「你要不要試試自己動手做烘焙和烹飪？」去年1月初，吳品瑜鼓起勇氣向先生提出前所未有的建議。
吳品瑜不諱言，結婚超過20年，先生下班後經常躲在房裡玩網路遊戲，且因為不滿自己沉迷其中、浪費時間，打完電玩更容易暴怒，甚至會遷怒、指責家人。自從婆婆過世後，先生的脾氣變得更暴躁，家人的相處猶如雪上加霜。
「我以前總會退讓、閃避，努力維持表面和諧，但這並不能解決問題，」吳品瑜試著與先生談到他電玩成癮的問題，坦承自己也患了「網路共癮症」。因為身為從小目睹家暴的長女，她早已習慣「藉由不斷犧牲自己、照顧別人，來肯定自己的價值」。
吳品瑜指出，婆婆還在世的時候，先生是不可能有機會下廚的。因為婆婆是很會煮飯、烤蛋糕的人，廚房象徵著自主權力的空間，包含先生在內的所有人是不被允許進去的。但因緣際會下，透過大女兒Rebecca用一張張卡片抄寫奶奶留下的食譜，現在複製母親的美味，成為療癒思念的方式。
「即使有食譜，有時也很難成功複製，」吳品瑜娓娓訴說，先生剛開始試著做蘋果蛋糕做了6、7次，蘋果泥加布丁粉的內餡仍容易塌陷，婆婆精湛的手藝中有很多「眉角」沒被傳授下來，只能在失敗中不斷揣摩可能的做法。
「去年春天，我們回西南德山村的老家摘櫻桃，以前絕口不提媽媽的先生，居然主動要去媽媽的墓地看一看，」吳品瑜分享先生的改變，他在烹飪或烘焙的時候，整個人會柔軟下來，除了藉此與媽媽產生連結外，同時也打開新的視野，產生一種力量。
角色互調，更對等修復夫妻關係
「隨著先生開始下廚，我們也更對等地修復彼此的關係，」吳品瑜談到以前會帶孩子回德國過暑假，有6、7年貼近婆婆的生活經驗，因而在先生烹飪或烘焙的時候，會幫忙重現「媽媽說什麼、做什麼」，填補另一半與媽媽錯失的生活場景，也逐漸找到更平衡的夫妻相處模式。
當角色互換的時候，夫妻關係也會產生微妙的改變。以前都是吳品瑜負責下廚，七手八腳趕著準時出菜，倘若沒能及時收拾廚房，先生習慣用批評、指責的態度，一進來就是罵人﹔但他現在週末會煮飯、烤蛋糕，也會負責把廚房清理乾淨，太太和女兒們反而變成是「被餵養」的人。
「他不再那麼沉迷打電動、花更多時間在廚房，他的情緒變好了，對家庭關係也是好的，」吳品瑜觀察，先生在製作料理的過程中是很「靜心」的，可以藉此重新與母親產生連結。去年4月開始接連幾個月，全家人吃了好多當季盛產的白蘆筍，「他會學媽媽用鬆餅和火腿片包裹白蘆筍，希望做出記憶中最熟悉的美味。」
「每當先生看到我們吃料理的表情，才發現自己也可以跟媽媽一樣，成為『滋養別人』的人，」吳品瑜說。
對吳品瑜而言，她從婆婆身上看見自己的影子，婆婆的往生，帶領她接觸更多生死學的書籍、講座，更深入地照見生命的面相，「她的『不在』卻成為了一份最溫柔堅實的『在』，時刻提醒我成為自己！」
對孩子來說，終於可以公開的談論奶奶了，不再是家庭生活中禁忌的話題。
轉化痛苦，變成是有意義的禮物
吳品瑜繼續談到，不只先生或自己，大女兒也更深入去碰觸失去奶奶的痛苦。去年5月某天的晚餐時刻，她與Rebecca展開對話，聊到對於「家」的自我想像與實踐，以及家人關係的經營與修補。Rebecca開始打開心防，訴說著她與父親的衝突不斷與關係疏離，乃至開始自省種種的問題。
時間倒帶到2014年4月清晨，負責輪值的Rebecca發現奶奶往生了。「我到現在才發現，這一刻對她是永遠的停格與否認，」吳品瑜說，大女兒第一次提起，在居家安寧照顧的期間，大多數夜裡都是由她攙扶奶奶如廁，到後來奶奶行動不便時也是由她半夜輪值照護工作。
「我總是伸手在她的鼻尖處，一遍遍檢查她的呼吸，輕觸脖子上的脈搏，每一次伸手都是既害怕又希望，我總是告訴自己，奶奶一定還活著。最後一次，我已經完全不想記憶這是哪一天，我發現她沒有了鼻息、脈搏沒有跳動、身體微微的冰冷，那一瞬間，我才知道奶奶不在了。也是從那一刻起，我世界的某個部分靜止了。」吳品瑜轉述大女兒含淚慢慢說出這段痛苦的經歷。
「我從未想過，這一刻對她是多麼沉重的哀痛，以及不堪負荷！」吳品瑜後來才明白，婆婆去世這一刻，對大女兒造成很大的衝擊，因為實在太痛苦了，她徹底想抹去這一段回憶，也開始懷疑世間的關係是否有任何必要，無意結交任何新的朋友。即使她回到德國念大學，也因為沒有了奶奶，有種異樣的陌生，甚至想要逃離德國。
「愛一個人，為什麼要承受這麼多、這麼長的疼痛，而且一直都沒有終點？」吳品瑜嘆了一口氣，面對大女兒失落的痛苦，一時也說不出任何安慰的話語，而是藉由分享有關佛陀及陳英詔醫師的故事，幫助她再次找回活著的心跳。
有位婦人在獨生子病逝後，天天守在兒子的墳前哀傷哭泣。佛陀告訴她，到城裡尋找家中從來沒死過人的人家，去求他們的火過來，就能讓她的兒子死而復生。婦人走遍整個村落，每一家都有家人去世，沒有沒死過人的……。
陳英詔醫師在母親罹癌半年過世後也深受打擊。「他辭掉醫院的職務，打理、安頓好父親生活數月，便決定前往東部偏鄉行醫，」吳品瑜分享，陳英詔醫師將失去至親的痛苦，背負成一只定錨，讓自己成為「帶著傷的療癒者」，推動弱勢族群在宅醫療，也到烏干達等地擔任志工，甚至在當地夢見了母親……。
每個人都在創造自己的故事，同時可能成為別人的力量。吳品瑜說，大女兒聽完後，「哇！」的一聲痛哭出聲，在多一點理解之餘，相信「背負痛苦，還是可以繼續前行，能夠把痛苦轉化成意義，就是最好的生命禮物」。
圖片來源：吳品瑜提供
數位編輯：王惠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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