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霸凌學生:如果我第一次找老師商量時,老師願意聽我說、好好地處理,我就不會被逼到想不開了

我想要改變環境,所以小學五年級時開始上補習班,想要考私立國中。結果,之前和我最要好的同學開始忽視我,接著開始流傳起無憑無據的謠言。

「即使我的存在微不足道,也想找到活下去的勇氣與力量!你的生命,是最為珍貴的奇蹟聚合體!」──中川翔子

本書為因被霸凌而曾拒學的日本多棲藝人、「秋葉原部落格女王」中川翔子,在走過許多「想死夜晚」後的成長心情。以下摘自書中,作者訪談的受欺凌的孩子之一⋯⋯
 

不是「逃避之路」,而是「不同的道路」

個案:千春(十八歲)
出生於二○○○年。從小開始,為了能融入身邊的團體,開始扮演「不被欺負的角色」,卻因為想考私立國中而讓霸凌浮上表面。小學高年級開始拒絕上學。二○一九年春天,從通信制高中畢業後進入大學就讀。現在除了在法律學系學習政治以外,也從事網站營運,對外傳播「覺得活著很痛苦」的同世代心聲。

 

角色扮演

中川:千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意識到霸凌的呢?

千春:我從幼稚園開始就常被人說壞話,或是被大家排擠。從那時開始,我就常常一個人想著「為什麼我會被欺負呢」?大概是因為我個性內向,不管人家說什麼都不會回嘴吧。

中川:那麼年幼就能冷靜分析自己的個性,也太厲害了。我在那樣的年紀只能腦袋空空、天真玩耍而已。

千春:我立刻發現自己是「被欺負的角色」了,而上小學之後也一直是這樣的狀況,所以我想著,那就只能進行「角色扮演」了。

中川:角色扮演是指什麼意思呢?

千春:開朗又有趣的女生在班上很受歡迎,也不會被欺負。我研究了這些「不被欺負的角色」傾向,然後讓自己盡量符合那種形象。雖然沒辦法當第一名,至少可以當第二名、第三名,這樣一來就不會被欺負了!我滿心都是這種想法。

中川:哇,你真會分析!被欺負的痛苦,讓你不得不扮演另外一個角色了嗎?

千春:對,總之就是想脫離「被欺負的角色」。但是,真正的自己和扮演角色間的差距太大,又為此痛苦─為了維持理想的角色,總是必須壓抑自己。

中川:你一直在「真正的自己」與「角色」之間來來去去嗎?

千春:還要配合對象與場所,分別飾演不同的角色。家裡、學校、補習班、英文教室......我必須隨著地點,改變自己的角色才行。

中川:每個人都會因為對象與場所,多多少少改變自己的角色,但如此極端的改變,應該相當累人吧?

千春:累翻了,已經搞不清楚到底哪個是真正的自己了。

中川:這一切,都是為了保護自己不被霸凌哪。

千春:實在是拚了命了。


 

因為國中入學考試而讓霸凌情況加劇

千春:其實,從我開始角色扮演之後,霸凌也未曾停止。後來,我想要改變環境,所以小學五年級時開始上補習班,想要考私立國中。結果,之前和我最要好的同學開始忽視我,接著開始流傳起無憑無據的謠言。

中川:是怎麼樣的謠言?

千春:像是我會在考試中作弊,或是明明很笨,卻想要去考程度很高的知名私立國中之類的。

中川:那個同學應該是因為知道你要考私立國中,覺得被背叛了?因為感情很好,很喜歡你,所以覺得寂寞吧?

千春:是啊。但是她很受歡迎,影響力也很大,在那之後,班上同學對我的霸凌一口氣升溫。小六時,全班都當我不存在。因為她是和我很要好的朋友,所以我大受打擊,接著就開始常常請假了。

 

比起拒學受害者,老師更相信資優加害者

中川:你是否有尋求老師商量被霸凌的事情呢?

千春:有。但是,那個同學是能當班長的資優生,所以老師完全不相信我說的話。

中川:資優生和拒學的學生,老師選擇相信資優生了啊。

千春:對,明明是受害者的我,還被找去校長室好幾次,單方面教訓我:「因為你在說謊,去向對方道歉!」也曾突然校內廣播叫我「請立刻到校長室來」。

中川:這也太過分了!為什麼要這麼做,根本就是找碴!

千春:雖然被欺負也很痛苦,但老師和學校的態度更讓我覺得煩躁,就真的開始拒絕去上學了。但接下來,校長和導師幾乎每天都來我們家,對我說:「我們不會再罵你說謊了,來上學吧。」

中川:什麼?真是讓人難以置信!

千春:因為我只是沉默,既不否定也不反駁,他們就認定「這孩子已經承認說謊了」吧。但是,明明別理我就好了,他們卻會堅持要我去上學。我家是雙薪家庭,他們甚至會趁爸媽都不在家的時候來,硬要把我帶去學校。

中川:這也太恐怖了!

千春:因為他們真的太過分了,我爸媽就對照文部科學省推出的霸凌手冊,把霸凌的事實寫成書面記錄交給學校。原本接著應該要進入協商流程的,但因為我很害怕學校,根本不敢去,班上就在我人不在的情況下討論,做出了「不存在霸凌」這種結論。

中川:為什麼?為什麼可以輕易做出這種當事者不在的審判呢?不管怎麼想,都不覺得學校想要解決霸凌或是拒絕上學的情況。

千春:霸凌手冊上明確記載著「只要被害者認為是霸凌,那就是霸凌」,真希望老師們也能好好看清楚。

中川:手冊也是以被害者成主角來撰寫的,但即使如此,為什麼老師們都沒有辦法站在被害者這一邊呢?

千春:在那之後,我也開始害怕起老師和學校,幾乎沒有去上學。最後也沒有考上理想的學校─因為無法改變環境,只能進入當地的國中就讀,結果只念了一個學期後就再也沒去學校了。

中川:你國中也被欺負嗎?

千春:因為和小學時欺負我的人讀同一間國中,所以狀況完全沒有任何改變。去學校的時候,就會被他們忽視,在背後罵我之類的。國中三年一直都是這種情況,學校的老師也依舊完全沒有發現霸凌狀況,我已經對老師沒有任何期待了。

 

對學校系統產生恐懼

中川:高中生活如何呢?

千春:因為我很喜歡英文,所以拚命念書,進入有國際科的公立高中就讀。但國中、國小時代對學校的恐懼以及對老師的不信任感,已經成為我的心理創傷,所以還是無法好好去上學。

中川:就算換了新環境、新老師,還是無法消除對學校這個系統的恐懼感。

千春:新的老師和同學大家人都很好,但我還是很害怕。不僅如此,還開始討厭起會害怕的自己。好不容易改變環境,想著可以重來了─但開學後不過兩週,我就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了。

中川:因為精神已經被逼到極限了。

千春:對,從那時起,我開始冒出想死的念頭。搭電車上學時,在月台上滿腦子想著:「現在跳下去的話,就能死了吧?」

中川:我也有過相同的經驗。

千春:但是,我是個膽小鬼,就連割腕也怕得割不下去。想要死卻又什麼都做不到,又讓我更厭惡自己─就這樣惡性循環。沒辦法去學校只能悶在房裡,但我覺得就這樣繼續待在這間學校,我一定會死掉,百般煩惱後,決定在六月底轉到通信制的高中去了。

中川:你能下定決心實在很了不起。那你身邊的人,有什麼反應嗎?

千春:導師很強硬慰留我,表示「才開學三個月而已,就這樣放棄也太可惜了」。老師在討論時,說自己的妹妹也是就讀通信制高中,但沒有畢業,他認為通信制高中只會不上不下,要我放棄轉學的念頭。

中川:這個經驗沒辦法套用在所有人身上吧?我也是念通信制高中,但自由形式很適合我。雖然我國中拒絕上學,但在那裡卻能慢慢到學校去上課了。

千春:只不過,父母一開始也非常反對。因為我想去念的學校才開辦第一年,還沒有任何成績。

中川:通信制高中很容易讓人誤會不利於升學,未來的選項會被侷限。

千春:學費負擔也很大,所以我也很煩惱。但最後我決定順從自己的心聲,決定去念通信制高中,說服雙親後,終於在高一的十二月轉學了。

 

在通信制高中裡,好好面對自己

中川:明明害怕學校到發不出聲音來,卻能好好面對眼前的問題,自己決定未來的方向,你真的好厲害,變得堅強了。

千春:嗯,稍微有一點自信了。

中川:念通信制高中時,心理創傷沒有再復發了嗎?

千春:因為可以透過網路上課,所以和老師與同學們的交流,也是透過網路進行。我覺得這對我來說真是太好了。

中川:你們在網路上有怎麼樣的互動呢?

千春:在網路上聊天後,就會想要實際見見對方,對嗎?後來實際和大家見面後,我也能去學校了。接著也慢慢發現許多課題,開始能面對自己。高中畢業之後,我目前在大學就讀法律系。

中川:你好厲害!若是我有需要,還請你幫忙了(笑)。

 

在谷底看見的東西

中川:你會想對現在正遇到霸凌,或是覺得「活著很辛苦」等煩惱的孩子們說些什麼呢?

千春:我是完美主義者,深深被「理應如此」的自我理想束縛。但仔細想想,事情的發展根本不可能盡如己意,但我卻被「自己就應該這樣」的想法強烈束縛,而且總是在意他人的目光。所以我想要告訴大家:「當你跌落谷底後,就能從束縛自己的想法解脫,得到自由。」

中川:這句話相當實際呢。你在跌落谷底之後,出現了什麼改變?

千春:首先,我開始不害怕他人的視線與偏見,也看開了,知道「只要相信自己會從經驗中逐步向前,就沒問題了」。就算現在的自己還不夠,只要進一步挖掘下去,肯定會在哪裡和哪條道路連結。

中川:最近許多媒體也持續報導、討論拒學的議題,常看見他們提出「不需要勉強去上學」、「逃避也很重要」等意見。關於這些,你是怎麼想的呢?

千春:我覺得要視每個人的時間與狀況。每個人的煩惱與痛苦各有不同,只不過,「逃避」這個詞讓我覺得不太對勁,我覺得「不是逃避,而是選擇了不同的道路」。

中川:這句話給人留下深刻印象。

千春:就他人來看,可能會覺得轉學到通信制高中是「逃避」,但是,我在那裡度過了相當充實的時光,自己也很明顯地出現改變。已經畢業的現在,我可以明確說出─對我來說,這才是一條最正確的道路。

中川:不是「逃避」,而是「不同的道路」啊,這種想法會深深扎進有相同經驗的人心中呢。「逃避也沒關係」乍聽之下很正向積極,但「逃避」這個詞,本身就帶著「遠離原本該前進的道路」的負面意義。

千春:沒錯,所以如果覺得不適合自己,已經無法堅持下去時,只要去找「不同的道路」就好─這麼一想後,心情也會不可思議地輕鬆起來哦。

 

受傷的孩子,被大人二度傷害

中川:你認為有辦法消除霸凌的情況嗎?

千春:我很希望可以消除,但應該很難完全消失吧。

中川:為什麼呢?

千春:因為人際關係,絕對會存在合得來或合不來這類的緣分啊。我覺得「因為不順利而攻擊」的本能,是無法避免的,有很多小孩其實「不知道該怎麼與合不來的人相處」這類的社會應對方法。所以,某種程度來說,會去攻擊對方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中川:人類應該是有理性的動物啊,但在理性培養起來前,或許沒有辦法避免互相傷害吧?

千春:正因為如此,霸凌發生後的照護和教育是相當重要的。老師及家長要確實發現霸凌的狀況,然後教育孩子「不可以做這種事情」。根據大人的應對方法不同,被害者心理創傷的治癒方法,也會有所不同。

中川:舉例來說,你覺得在公民道德課程中加入「霸凌教育」如何呢?

千春:我覺得那樣應該沒有效果,因為公民道德課實在很無聊。

中川:確實如此,你說的沒錯。

千春:我認為,雖然沒辦法消除霸凌的情況,但應該能夠減少霸凌導致的自殺。孩子們苦於霸凌,甚至被逼到尋短,其中雖然也有霸凌帶來的痛苦,但更重要的是對大人「不相信有霸凌的情況」、「沒有察覺」、「根本沒有發現」的態度,感到十分絕望。

中川:你的例子就是如此。

千春:孩子們不只因為霸凌受傷,還會因為大人放置不管、隱匿而受到二次傷害。如果我第一次找老師商量時,老師願意聽我說、好好地處理這件事,我就不會被逼到想要輕生了。

中川:大人能在多早的階段發現霸凌,如何陪伴遭霸凌的孩子,這是最為重要的事情。

千春:在因為霸凌痛苦時,如果遇見確實值得信賴的大人,應該就能減少霸凌所造成的尋死情況。

中川:「取決於大人的態度」,確實如此。

摘自 中川翔子《別去死啊!被霸凌不是你的錯》大好書屋

 

圖片截取自網路
數位編輯:黃小羽

Photo By:photo-ac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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