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待和聆聽小時候的自己
我們在成為母親的過程中,不會沒有父母的影子。
於是在這裡,有些時刻,你勢必會照見過去那個只是小女孩的自己。
因為心理師這個職業的緣故,在專業養成的過程裡,處理過原生家庭很多事情,出道的時候,早已扒了好幾層皮。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我一直覺得自己在成為母親之後,沒有太多過去的內在小孩需要照顧,或者就算有,它們的音量也不會大到造成我與嗨嗨互動時的糾結或當機。
但嗨嗨動手打其他孩子的這類事情,是例外。我真的會當機。
我還記得他第一次在遊戲場裡對別的孩子動手,是在一歲多的時候。我們去了某個親子館,溜小小孩那種安全到不行的溜滑梯,他坐在滑梯的最上頭,想要滑下來,卻又不太有把握,於是坐在那兒想。他的後頭,有一個比他更小的孩子,走路都還不太穩,從嗨嗨背後、樓梯的那一端爬了上來,要靠近嗨嗨,想看看前面有什麼好玩的。
另一個孩子的靠近,讓本來就在猶豫到底要不要滑下來的嗨嗨,緊張了起來,他轉身,我想他是希望那個孩子可以退後,不要再前進了,但他不會講,於是,我就眼睜睜地看著他,舉起手,要往那個孩子的頭上打下去。
我還來不及出手,對方的媽媽,一個看起來穿著打扮很溫婉的年輕女人,出手抓住嗨嗨的手,喊了一聲:「欸?怎麼可以打人?」然後「惡狠狠地」瞪著嗨嗨,彷彿嗨嗨是惡劣的性騷擾加害人,我趕忙把孩子抱走。
就這樣,嗨嗨在半獸人狀態未進化之前,出手經常比動口來得快。
不論我如何反覆訓練他、跟前跟後,練習動口不動手對半獸人來說總是需要時間,也總還是有百密一疏沒能圍堵住的時候。最慘的苦主是嗨嗨的堂弟,我高中死黨的孩子們也分別被打過一輪,剛去上幼兒園的時候同學也是遭了不少殃,除此之外,我個人最想挖地洞躲起來的一次,是我在某親子餐廳和初戀情人一家大小不期而遇,我才在四目交接後大方地跟人家打完招呼,我兒就在巨型汽車軌道前面,打哭了人家的兒子……。
到底是……有什麼紀律訓練的問題……而且我還是個心理師……。
總而言之,我腦海中總是會有古裝電影的畫面,嗨嗨一出場,彷若某某地痞惡霸,街坊紛紛走避,拎著他們的孩子離開,一邊回頭用眼神說:「快走快走,我們不跟他玩!」、「去去去,我們不歡迎你!」
那我當機在哪兒呢?我當機在對方父母的憤怒或是惡意裡。在那些時刻,當機的我幾乎一開始都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我不確定我可以跟那些爸爸媽媽說什麼,我沒有捍衛我的兒子,也沒有當場大罵嗨嗨給別人看。頭一、兩次的時候,我異常的冷靜跟沒有反應,只是安靜地抱走我自己的孩子,連跟對方眼神接觸、說對不起、問候被打傷的小孩,都當機到忘記。
這樣的我太不對勁了,太奇怪。
那些與過去的自己相遇的時刻,經常都是在情緒中浮現的。在那種「我怎麼會這樣!我在做什麼?」的自問裡。
可能是在你對孩子吼著:「你為什麼那麼不懂事、不照顧弟弟、不把當一個哥哥該做的事情做好!」看著他大哭,看著他覺得自己讓你失望了。你想起來,過去你的媽媽也曾像現在你對孩子一樣,因為你是長女而總是要你忍耐、要你懂事、要你承擔。你想起來,你曾多麼希望當時的母親沒有這樣要求「只是個孩子的你」,這些要求,讓你這輩子活得多不像自己。
而你卻不自覺地,對自己的長子說了當時母親曾經對你說過的話。
或你因為不成比例的小事而發了大大的脾氣,你的孩子沒有逆來順受,反而和你頂嘴、抗議,你語塞、當機,不知該如何回應孩子、安頓自己巨大的怒氣、平息自己沒控制好情緒的懊惱。看著小小的他擁有的勇氣和力量,你想起童年時期,你那情緒起伏不定、動不動對你一陣痛打的爸爸,想起過去那個沒有勇氣和力量為自己反抗、只能倔著臉掉眼淚的自己,那個「只是小女孩的自己」,一瞬間,哀傷襲來,在孩子面前哭了起來。
童年經驗浮現的三種標識
其一,是你的行為會先於意識。我們平常跟孩子互動的過程中,有些行為是預先想過、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評估過孩子會有什麼反應後才做的。有些行為是一邊做、一邊想、一邊調整的滾動式教養。但有些時刻,卻是我們的行為先自動化而不能控制地發生了,我們不喜歡自己的反應,但卻是在木已成舟以後,意識才出現。我們會頓住、愣了一下、感到後悔和懊惱,會問自己:「我這是在做什麼?怎麼會是這種反應呢?」
其次,是你會隱約地知道,累、趕時間,或另一半很機車,或小孩很令人崩潰,都不是你當機或斷線的真正原因。它們可能是一部分的原因沒錯,但你心裡還是會覺得,這無法解釋為什麼你會如此小題大作或當機空白。
最後,非常有趣的一點是,在某一段時間裡,它會重複出現,你絕對不用擔心自己下一次會不會再這樣,因為你一定會。嗨嗨動手打別的孩子時,我每次都出現的當機和麻木,這些我感到不合理又奇怪的反應,也是如此。直覺告訴我,是我過去是小女孩的時候,那些非常相似的經驗,回頭籠罩住我。
與童年的自己相遇
小時候,我跟嗨嗨一樣奔放、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不一定能商量。
我記得自己五、六歲的某個午後, 一個人在騎樓玩。我家住在二樓,一樓是家西藥房,他們家有一個好像只有三歲左右的小妹妹。說是玩,其實我只是雙手抓著一樓紅色大門的門把,然後把整個身體往後仰,晃啊晃啊,玩的是自己的趣味。西藥房那個小妹妹,似乎喜歡上我的遊戲,從店裡走到我身邊,也伸出一隻手,握住我雙手緊抓的門把,想要學我。
那時候的我,一點都不想要分享我的「玩具」。
當時的反應是什麼,我已經不確定,但我想我是有把小妹妹的手硬生生從門把上拔開。然後到底是拔開她的手導致她重心不穩,還是因為我生氣故意推倒她已不可考,總而言之,小妹妹一屁股跌坐地上,哇哇大哭。
結局是,她的爸爸怒氣沖沖地過來罵我怎麼這樣欺負小妹妹。我記得我的父親在二樓聽見了聲音,下來了解情況,聽完對方爸爸的描述,也轉過頭,罵我怎麼這樣欺負小妹妹(這部分是我的記憶,我其實不確定我父親確切的反應和措詞,但記得那種連自己的爸爸也在罵我的感受)。
於是我非常戲劇化的,像瓊瑤八點檔裡的劉雪華一樣,邊哭邊跑上樓,要推開二樓的家門前還轉回頭,悲憤地對著樓下的兩個大人、一個小孩哭喊說:「你根本就不愛我,根本就不是我的爸爸!」(類似這種話啦,因為我也沒有錄影存證。)
你成為母親之後,懂了自己的父母,懂了他們當年的反應自有道理。就算是沒有道理,你也對他們的不完美和有限,變得比較放下或柔軟,不忍苛責。
你知道,如果你跟父母話當年、談和解,他們也許根本不記得、聽不懂、說你記恨、忙著解釋、不知道怎麼回應,也或者,你可能覺得根本沒有跟他們提的必要,因為你知道他們也是愛你,因為你也是用你自己的方法走過來了,往事已矣,不能重來。
但不表示,過去那個小女孩不需要人擁抱或是聆聽。她依然有當時的受傷、被驚嚇、被羞辱、委屈和難過、不知所措,各式各樣懸而未決的感受。
那你可以為當年的自己,做什麼?
找一個安全的人、聽得懂你說話的人,像聊聊往事一樣地說說那個小時候的你,說說那個小時候的故事,讓那個你可以被看見,跟一個能給你正向回應的人,重新連結。他也許只是聽,也許給一點安慰,也許告訴你「我也是」,都會很好。
看見了一點點,有時就鬆開了一點點。
或者,你的身邊沒有這樣的一個人。那麼,花一點時間,想一想這件往事,感覺一下,
如果當年那個小女孩的母親是現在的你,她最想要媽媽怎麼回應她、跟她說什麼、用什麼姿勢什麼表情來抱抱他?又或者,假使當年那個小女孩就是你現在的兒子,你會怎麼回應她和擁抱她?你會跟她說什麼話讓她知道她是個好孩子?為她做些什麼讓她感受到自己是被愛的?
如果當年那個小女孩的母親是現在的你,她最想要媽媽怎麼回應她、跟她說什麼、用什麼姿勢什麼表情來抱抱他?
又或者,假使當年那個小女孩就是你現在的兒子,你會怎麼回應她和擁抱她?你會跟她說什麼話讓她知道她是個好孩子?為她做些什麼讓她感受到自己是被愛的?
你可以為自己做的最簡單而溫暖的事,是跟當年的自己說:「沒事的,好孩子,我在這裡。」被滿滿地愛了,就有力量,恢復流動,不再被情緒堵住了。
我後來跟邱先(作者丈夫)有一搭、沒一搭地講了好幾個小時候充滿羞恥感的往事。包括我小學一年級的時候貪玩,走路隊的時候逗弄同學,結果害同學頭殼今幾丸(腦袋腫個大包),我努力想要掩蓋事實,拜託同學回家不要告訴媽媽是我害的,結果東窗事發,對方家長興師問罪,我的父母了解情況以後,堅持要勇敢帶著我,登門道歉。
包括我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因為口才很好,被班導師推薦進學校一個很厲害的科展隊,帶隊的生物老師,年年帶著學生領全國優等獎,戰無不勝。結果,我早自習總是睡過頭遲到,來不及測量蓮子的生長記錄,自以為可以隻手遮天,偽造了好一陣子生長記錄表上的數據。結局是再度東窗事發,生物老師當著整個科展隊的面,對我破口大罵髒話、說我自以為聰明、丟盡了我班導的臉,要我滾蛋以後不用再來。
我不敢告訴父母、不敢告訴老師,走出教室大哭一場以後,鼓起勇氣、硬著頭皮,隔天乖乖早起,厚臉皮地還是出現在科展隊的教室裡,更努力地做著被分配到的工作。我忘了自己是否那麼有種地跟老師說:「我不走、給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但我記得那時候告訴自己說:「我不能讓我的班導丟臉,我要證明給生物老師看我可以改變,我可以做得很好。」
說著說著,我意識到,我很佩服我的父母,他們讓我在人生中種種感到羞恥的事件裡,學到不管如何,我一定可以有行動,做出改變和修復。
然後我發現自己在那些嗨嗨動手的時候,不會再頓住了,我知道要先制止住嗨嗨,關心對方的孩子、跟他說話,和對方的家長眼神接觸、表達我的歉意和對孩子的關懷,然後我要回頭,回應我孩子的感受,幫助他從羞恥感中離開,回頭為他所做的行為,做出努力,努力的方式不必然是道歉認錯,可以是很多其他修復的方法。
我要他在這一切的過程裡,都可以跟人保持連結。
當過去的我們被看見了、與愛連結了,當年的我們就跟眼前的孩子,分開來了。孩子的歸孩子,你的歸你,變得清晰。你會知道你想給孩子什麼,想如何對待孩子。
你也會給自己的失控或反常一份柔軟,通了,就往前走了。
摘自 High媽《不溫婉又怎樣?崩潰媽媽一樣愛出暖兒子》/ 字覺文化
High媽。心理師
兩個小男孩的媽媽。從政大日文到長榮航空,從長榮航空到彰師大輔導與諮商研究所,諮商心理師執業十年,專長婚姻/伴侶治療、LGBTQ議題、情緒教育。
加拿大國際情緒取向伴侶治療中心(ICEEFT)認證治療師
Photo by Ketut Subiyanto from Pexels
數位編輯:吳佩珊、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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