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血寫下祕密日記的男孩:爸媽說男生不會遇到「這種事」,就算真的發生也沒有證據,叫我放下

不知不覺,養魚男孩就這樣和我從高一談到了高三,每次開始之前,他那長長的沉默,彷彿成了我們之間一種心領神會的儀式。不變的深藍手提袋、運動服、寬闊的額頭;他依舊偶爾說頭痛,常常覺得情緒低落,或是與爸媽衝突之後,自我傷害。

作者:謝依婷醫師(成大醫院精神部兒童青少年精神科主治醫師)

 

「沒有人看見一個少年正在被強暴。」

──他頭痛,他沉默,他以自己的血寫祕密日記

 

養魚男孩有著寬而大的額頭和瘦長的手腳,總是穿著他們高中的運動服。

在他木訥的外表下,有著混亂、毀滅,卻又生機勃勃的內心。

*****

他一開始是因為長期頭痛,被小兒神經科轉介過來的。媽媽絮絮叨叨地滔滔抱怨了一大篇。

「醫生,他本來都很乖啊,功課也都不錯,只是特別喜歡養魚,養得整間都是,我實在受不了。可是高一開學後就常常說頭痛,每次一痛就會說沒辦法去學校,看了很多醫生也都沒好。後來神經科就說要來看身心科,說他是壓力太大。才學生而已,這麼單純,是會有什麼壓力……」

媽媽的連珠炮聽得我頭都有點痛了。

我眼前的養魚男孩迴避著視線,不發一語。

「以前不會這樣嗎?國中的時候呢?」我直接問孩子,擋住傾身向前想發言的媽媽。

「還好。」淡淡的兩個字,訴說的大概是不被理解的憤怒。

這次門診,不管我說什麼,養魚男孩說出口的從沒超過兩個字。

資訊過少,我只好向媽媽詢問其他背景資料,得知養魚男孩是家中頗受期待的長子。爸爸開店,都要很早起床,養魚男孩假日也會在店裡幫忙。爸爸比較軍事化教育,覺得男孩子就該有男孩子的樣子。

陸續回診幾次後,養魚男孩仍然是省話一哥,媽媽依然瘋狂抱怨。而他的頭痛依舊頑固。

有時我盯著他寬闊的額頭,都覺得那好像是一塊千古山壁,裡面不知是否有著滾燙的岩漿。

​*****

終於有一次,媽媽去洗手間,沒有跟養魚男孩一起進來,我和他在診間大眼瞪小眼。

我眼睛掃了下他的手提袋,問他:「你在看什麼書?」

他頓了一下,反問我:「你想看嗎?」

是《房思琪的初戀樂園》,非常火紅的一本書。

「你喜歡這本書嗎?」我問。

「很可怕……太寫實了。」

他說著說著,竟然有些發抖,我瞬間感受到一陣恐懼。

「你覺得哪些部分最寫實?」

他沒答話,默默從提袋中拿出一本像日記的東西,眼看正要遞到我手中,診間門突然被砰地一聲推開,媽媽邊擦著手邊走了進來。養魚男孩手一縮,日記又落進他的提袋裡。

接著,他輕輕地對我搖了搖頭,我只好東拉西扯,草草結束了這次門診。

​*****

下次他又來,我沒忘記上次那個差點打開的祕密盒。請媽媽離開後,他很快拿出了那本日記。

一翻開,血腥氣撲面而來,上面拘謹的紅色字跡寫成一行一行的控訴。更令我難受的是,原本是白色的筆記本,被某種液體塗成了咖啡色。

「這是?」我指著咖啡色的部分問他。

他默默捲起袖子,一道一道的傷痕密密麻麻的,液體的來源不言可喻。

 

第一頁寫著:「今天買了《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幾乎沒辦法讀,太可怕太寫實了。讓我想起一年前,公車上那件事……那男人粗暴的手指,抓著我最脆弱的地方,我想大叫,可是我不行,一個男生這樣太丟臉了。那些臉孔都冷漠地望著車窗外,沒有人看見一個少年正在被強暴。」

突然間,那些血跡似乎都不算什麼了,文字書寫的內容可怖千萬倍。

我一定是緊皺著眉頭,因為當我抬頭望著養魚男孩,看見他的表情也十分猙獰痛苦。

「有別人知道這件事嗎?」我聲音乾乾的。

「我有跟爸媽說,他們覺得這不可能發生。」看我疑惑,他繼續解釋,「他們覺得男生不會遇到這種事。他們說,就算真的發生,沒有證據,也找不到犯人了,叫我放下,不要再去想這件事,專心念書,上好大學。」

養魚男孩生在傳統的家庭,被寄予傳統男性形象的期望,應該要陽剛、頂天立地,因此遇到這樣「丟臉」的事情時,他無處訴說,夜夜做著擺脫不掉的噩夢。

每天要搭公車通學的他,總是一上車就左顧右盼,高度警覺。雖然沒再遇到過那樣的事情,但每個穿著西裝的男子都讓他心驚膽跳。老師說可以在坐車時背單字,對他來說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

「我喜歡養魚勝過人。養魚的世界很單純,你給牠們陽光、空氣、水,牠們就會活著,覓食,繁殖。但人太複雜了,人所組成的世界變因太多,人有情緒,太難解了。」經過幾個月的諮詢後,養魚男孩這樣跟我說。

他養熱帶魚,學校生物老師對這方面的知識已經不及他豐富,他自己找了大學的教授,做科展、開辦小學生營隊。

「在海邊的晚上,我一個人帶著手電筒去探險。其實晚上的海邊很熱鬧,沙灘上跟潮間帶都有很多生物活動,聽著潮水的聲音,我心裡好像就可以比較安靜。」

 

養魚男孩心裡很吵,但他很難說出口,整個人就像沉在深深的海底。

每次到診間,我依然要盯著他堅硬的額頭好幾分鐘,他才會浮出水面,打破沉默。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他說得越多,下次血書的內容好像就會減少一點。

我跟他媽媽談過幾次,媽媽表示實在不知道怎麼和他談心。不善言詞的爸爸更是不談則已,一談到兒子的憂鬱就大動肝火。有一次,男孩說他情緒狀態不佳,實在沒辦法早起去店裡幫忙,爸爸氣到罵他自甘墮落當個瘋子,然後把他房間裡的魚缸全部放乾水,魚兒全部丟棄。

於是下次回診,日記本的咖啡色更深了……

 

「那些熱帶魚都死了,再也不能回到海裡了。」一行紅色的字寫著。

 

我邀請爸爸來門診和我談談,但爸爸總是說他要工作沒辦法。

媽媽雖然希望可以居中扮演溝通橋梁的角色,但她本身的急性子,也很難與步調很慢的養魚男孩搭上線。

有時我也會懷疑,在沒有爸媽參與的情況下,我到底可以幫上孩子什麼忙呢?

​*****

不知不覺,養魚男孩就這樣和我從高一談到了高三,每次開始之前,他那長長的沉默,彷彿成了我們之間一種心領神會的儀式。不變的深藍手提袋、運動服、寬闊的額頭;他依舊偶爾說頭痛,常常覺得情緒低落,或是與爸媽衝突之後,自我傷害。

而我們討論的主題,從房思琪、養魚、爸媽,慢慢變成大學申請入學的備審資料和面試。

「如果特殊選才,我應該可以申請海洋系。」養魚男孩提到。

「爸媽那邊呢?」我記得他爸媽希望他讀資訊或工程相關的科系。

「不知道欸,最近他們倒是沒說什麼,可能是放棄我了吧。」他苦笑著說。

 

我一邊翻閱著他獨力準備的備審資料,一邊跟他提點面試技巧,突然想起他那本血淚斑斑的日記,好像很久沒出現了。

 

「你那本日記呢?」我問。

「噢,很久沒寫了欸。」他不好意思地搔搔頭。「我最近都在發IG和粉專。醫生,你要看嗎?」

他拿出手機,熟練地打開他的IG。我看著裡面滿滿的魚、珊瑚、海草,也有幾張他笑得開懷的照片。

「這是我去海邊小學帶營隊的照片,那邊的小孩都很歡迎我們,而且學校旁邊就有很豐富的潮間帶生態,晚上我也帶幾個有興趣的小朋友一起去夜遊。」他開心地介紹著。

「爸媽現在好像比較沒有干涉你做這些事了欸。」我突然發現。

「好像是欸,我說我要去念海洋系,他們也默默就簽名了。」養魚男孩靦腆地笑著。

 

我突然看見他爸媽像板塊漂移一樣的緩慢改變──雖然嘴上不說,也不出現在診間,但他們用自己的方式,漸漸鬆開了對孩子的框架。孩子成長的環境慢慢改變了。

於是,養魚男孩就這樣在一次又一次的生死衝撞中,辛苦地長成更靠近自己的形態,身體更加強壯,魚鰭更加有力。如今,在即將登入大學的現在,他即將躍入大海。

 

我瞥見他腳邊的提袋中放著書。

「最近看什麼書呢?」

他默默拿出一本《普通心理學》。

「看不太懂,不過,有空閒的時候就慢慢看。」他邊翻邊說,上面有些劃記。

 

孩子的進化速度與能力,總是讓人驚嘆,就像養魚男孩的成長持續發生著。給他們適當的陽光、空氣、水,他們終會長成足以獨當一面的樣態。


作者簡介


謝依婷醫師(成大醫院精神部兒童青少年精神科主治醫師)

「人與人相遇是一種機緣巧合,能夠傾聽和幫助孩子,是身為兒心科醫師的使命和幸運,雖然不一定能幫上每一個孩子,但總是要盡力去做。」

高雄醫學大學醫學系畢業,國立成功大學醫學院行為醫學研究所進修中。

曾任高雄長庚紀念醫院精神科系住院醫師、總醫師,兒童心智科代訓醫師。亦曾擔任衛福部心智障礙者精神醫療服務品質改善計畫雲嘉南區執行醫師,現為成大醫院精神部兒童青少年精神科主治醫師。

兒少精神科也稱為兒童心智科,主要是看十八歲以下的對象,這個領域的專科醫師在全台灣只有兩百多位。

兒心科醫師在看診時,必須扮演多重角色,懂得許多不同面相的事物,比如:與兩歲小小孩牙牙學語地對話,和憂鬱高中少女聊偶像,與過動國中少年討論手遊,而面對拒學的國中少女,談的是「吾十有五而志於學」。

  (本書所舉之診間故事皆經改寫,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摘自  謝依婷 《我們的孩子在呼救:一個兒少精神科醫師,與傷痕累累的孩子們》寶瓶文化

 

 

 

Photo By:photo-ac
數位編輯:黃小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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